张去为走后，赵瑗一个人坐在桌前，盯着食盒发了会儿呆。
东西都是好东西，品相也好，就是少了一丝味道。
家的味道。
算了，先活着从金国回来再说。
他收了食盒。
开始想韩世忠的事。昨天，他把岳飞从大理寺接出，送回府邸。
岳飞刚出狱，一个骑驴游湖、自号清凉居士的赋闲老将，居然进宫了。
这要是巧合，他把赵瑗两个字，倒过来写。
但是韩世忠跟赵构说了什么？
那就是鬼知道了。
算了，想不通就不想。
他脱了袍子往床上一倒。昨夜跟岳飞聊到三更，今早天不亮就被折腾起来了。
他现在困得站着都能睡着。
眼睛一闭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第二天。
“殿下，该起了。今日朝会，官家那边传话过来了，您得去。”
赵瑗睁开眼，天已经蒙蒙亮。
“大朝？”
“不是。初六了，节假过了。今日垂拱殿常朝，文武百官都到。”
垂拱殿。
赵瑗一边披上袍子，一边在脑子里寻找原主的记忆。
南宋临安大内，日常常朝在垂拱殿，大朝会在文德殿，朔望朝在紫宸殿。
正月初六是节假后第一次常朝，规格比平时高，但还不是大朝会的级别。
不过，今天这场常朝，恐怕要比大朝还热闹。
岳飞案、和议、出使。
就这三件事凑一块儿，就不可能消停，不吵个一上午，根本停不下来。
垂拱殿。
赵瑗走到宗室那一侧，站在赵士?身后。老头被罚闭门思过，但常朝算是例外。
压低声音在赵瑗耳边说了句。
“听说昨天秦相参你了？”
“参了，没参动。”
赵士?嘴角上扬，说了句，“小子，你有种，老夫现在有点佩服你了。”
赵构到了。
众臣行礼。
开场是几个例行奏事，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也幸亏站着，赵瑗听着听着差点又睡着了。
秦桧出班了。
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，前边几道开胃菜，都是索然无味，今天的主菜，终于来了。
“启奏陛下，宋金和议之事，经臣与金国使臣多轮磋商，条款已基本谈妥。”
“我大宋需向金国称臣，岁币银二十五万两、绢二十五万匹，两国以淮水至大散关为界。”
“金国使臣下月即将北归，需我大宋派使臣同行，赴会宁府正式递交国书，落定和议。”
秦桧稍作停顿，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。
“此次和议，事关重大。需选一位既要能力出众，又要身份尊贵的朝廷重臣，担此重任。”
“如此。方能彰显我大宋国体，臣举荐建国公，保庆军节度使赵瑗为正使，率使团出使金国。”
赵瑗看着秦桧滔滔不绝，口若悬河，是打心里觉得恶心，暗道：“呸，真不要脸，都称臣了，还在乎国体？”
但是，他没动。
这老小子昨天在福宁殿已经彩排过一遍了，今天是正式演出。
台词一样，只是观众多了些。
“陛下，臣反对。”
“建国公年纪尚轻，臣以为，当从六部之中，选一老成持重之人，来做正使。”
“建国公可做副使，权当历练。”说话的是一名御史，赵瑗不认识。
“臣附议。”
又一个人站出来了。
“建国公身份虽贵，但毕竟没有经验，贸然出使，恐有不妥。”
秦桧转过头，看了那两人一眼，淡淡一笑。
这笑容，很诡异。
似乎在说，“做的不错。”
至于为什么？
也许只有秦桧自己知道，这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——因为朝堂上不能只有他一个声音。
“诸位多虑了。”
“建国公年少有为，这些年在资善堂饱读诗书，且深得陛下信任。正是出使金国的不二人选。”
“秦相，建国公太年轻了。”
“秦相，建国公没有出使经验。”
又是一阵七嘴八舌，大殿上，已经听不清具体是谁在说话了。
“咳咳。”赵构轻咳了两声。
“众卿，休要争吵。”
声音不大，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大殿中安静了。
赵瑗甚至能听到殿外的风声。
“列位爱卿，让建国公出使的事，是朕与秦相早就议定的。”
“不必多言，就这么定了。”
赵构直接拍板了，没有人再敢反对了。
“何铸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曹勋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们二个做为副使，同建国公赵瑗一同出使金国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赵瑗听到这两个名字，心情很复杂。
他是打心里反对和议的。
本想着，到了金国，山高皇帝远，他来个先斩后奏。
可这两个人跟着的话……
何铸是端明殿学士、签书枢密院事，原来是秦桧的铁杆，后来因为岳飞的案子，彻底脱离了秦桧。
曹勋是容州观察使、知阁门事，他是赵构的近侍武官，跟秦桧更是毫无干系。
赵构挑的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。
那就是都支持和议。
“陛下，臣以为……”还没等秦桧说完，赵构便打断了他。
“秦卿，就这么定了吧。”
“你负责跟礼部，拟个章程上来，朕批了，就着手准备吧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秦桧很不情愿，他本打算推荐自己的铁杆，万俟卨跟罗汝楫的。
只有那样，才能让整个使团姓秦。没想到的是，之前戏演过了，被赵构直接偷了家。
“杨沂中。”
杨沂中从武班走出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从禁军中挑选两百军士，由你亲自带队，陪同建国公出使，沿途保护使团安全。”
“都散了吧。”
朝会结束，文武百官鱼贯而出。
赵瑗走在后边，他在想赵构跟秦桧这两个人。
朝会上秦桧一手推动的宋金和议，终于落地了，但是和议的果子，又好像让赵构安排人摘走了。
这时，肩膀被人拍了一下，回头。
正是赵士?。
“郡王有事？”
“你小子，胆子也太大了吧。你难道不知，等你到了金国，秦桧想玩死你，就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郡王，总不能因为怕，就不做该做的事吧。您说对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