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宣。”
福宁殿。
“瑗儿参见父皇。”
“何事？”
赵瑗把字条递了上去。
赵构接过字条，展开，看了一眼。没有落款，不过岳飞的字，他再熟悉不过了。
他把字条放在桌案上。“你觉得朕应该让你去吗？”
赵瑗抬起头，看了看赵构的表情，很平静，既不是审问，也不是试探。
更像是出了一道题，要考考他。
“瑗儿以为，应该去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第一，岳飞不是不懂分寸的人。他被幽禁府中，已然是陛下天恩。况且门口有禁军守着，这时候冒险给儿臣传讯，必然是有要紧事。”
赵构没说话。
“第二，字条是交给杨殿帅的。杨殿帅是父皇信任的人，岳飞托他传讯，就没打算瞒着父皇。定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
“接着说。”
“第三，”赵瑗停顿了一下，“儿臣下月出使金国，走之前于情于理都该见岳飞一面。岳飞常年跟金人打交道，他的话，也许对瑗儿出使，有用！”
赵构面色一沉。
“你忘了日前秦相怎么参你的？”
“瑗儿没忘，他参儿臣深夜逗留岳府，私会罪臣。所以瑗儿没打算私会，特来找父皇请旨。”
赵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是坦荡。”
“儿臣这是心底无私。找父皇请旨，见岳飞就是见岳飞。不用半夜，午后便去。”
赵构把字条从桌案上拿起来，团了个团，扔进唾盂。
“朕准了，但有两条。第一，带上杨沂中；第二，不准留宿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赵瑗躬身行礼，退出福宁殿。
赵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端起茶盏，吹了一下，发现又凉了。他把茶盏放下。
“张去为。”
“小臣在。”
“你说这孩子，是真坦荡，还是在故作姿态？”
张去为低着头。
“官家，小臣不敢妄议。”
“算了，”他把茶盏推到一旁，“给朕换热的。”
～～
未时刚过。
赵瑗，杨沂中二人来到了岳府大门前。
翻身下马，一旁的禁军，接过缰绳。杨沂中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杨殿帅……”
“殿下自己去吧，末将门口候着！”
……赵瑗摇摇头，他是真佩服杨沂中，这分寸，拿捏的。
岳飞站在正堂门口，穿了一身洗的发白的靑布长袍。看上去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，却像一个乡间的教书先生。
只不过那双眼睛，透着锐利，正望着凤凰山大内的方向。
听见响声，收回目光。
“殿下，这才未时，您怎么……”
“岳帅。”赵瑗拱手，“未时刚刚好，免得深夜耽误您休息。”
“哈哈哈！”岳飞大笑一声，“殿下有心了，是岳某想的不周，唐突了。”
“殿下，里边请。”
二人来到正堂，分宾主落座。岳飞倒了盏茶，推到赵瑗面前。
“殿下，末将听禁军议论，说您下月要出使金国，是和议的事……”
“没错。二月初八出发，去会宁府，递交国书，落成和议。”
岳飞半天没说话。
“唉！”最终一声长叹，“可惜了我大宋数万儿郎，命洒疆场，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……
“也罢！”
“和议成了，但愿两国都能马放南山，刀枪入库，莫要再起兵戈。”
“对天下的百姓也是好的。”接着便话锋一转，“殿下，末将跟金人打了半辈子的仗。”
“有些话，想跟您说说。”
“岳帅请讲。”
“完颜宗弼（金兀术）这个人，看似粗犷，却胸藏锦绣，可谓是文武双全。”
“您要记住，这人吃硬不吃软。”
“您要是软了，他必然得寸进尺。他敬的是英雄好汉，一味的忍让，没有半点好处。”
“而且。”岳飞喝了口茶，“末将跟他多次对阵，此人排兵布阵心思缜密，两军阵前，尤其喜欢两翼包抄。”
“殿下若在金国境内遇到突发状况，万万不要走山谷隘口。”
赵瑗一一记下。
“还有就是，曾经的金国朝堂上，并不是铁板一块，主战、主和也是多年争执不休。天眷二年（1139年），宗弼一派罗织罪名，将主和的宗磐、宗隽、挞懒尽数诛杀，这才彻底掌控金国大权。”
赵瑗心中不解，“岳帅，既然如此，那为何会有宋金和议呢？”
“哈哈哈！”岳飞故作神秘的道：“殿下聪慧过人，可否为岳某解惑啊？”
“……”
赵瑗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找，他想起了前世刷到的一段短视频。
“莫不是恐吓洞吓，其实金国早已外强中干，无力再战？”
岳飞闻言，猛地一拍大腿，“妙！实在是妙啊，殿下之智，近乎于妖，岳某服了！”
“但是，”岳飞又语重心长的道：“岳某经此大劫，也悟透了很多东西。与其说金国外强中干，不如说我大宋这些年也是国力锐减。”
“再打下去，都没有好处。”
赵瑗暗自点头，他对岳飞的敬佩又增加了几分。
可悲的是，岳飞一个武将，都能看出的门道，南宋君臣却看不出。
根本原因就是。
这些年，南宋君臣，被吓破了胆。
“还有。”岳飞接着补充，“金人的重甲骑兵确实厉害，尤其是铁浮屠。但并不是完全没有破绽，想当初，岳某还不是用八百精锐，就破了他的铁浮屠。”
岳飞沉吟了片刻。
赵瑗一直在等着他接着说。
“殿下可知，岳某是如何用八百精锐，破了兀术的铁浮屠？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末将用了十年光阴，训练了一万两千背嵬军，个个以一当十。而这八百人就是这支背嵬军的刀尖。”
“那场仗，末将先是以骑兵对冲，步兵暗中埋伏两侧，出其不意……。”
“马腿？”
“哈哈哈！殿下高明！”
“岳帅谬赞了，再夸下去，我可找不到回宫的路了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。“时辰不早了，我……”
赵瑗打算起身告辞，毕竟他答应了赵构，不会留宿。
岳飞见他站了起来，指了指椅子，示意他再次坐下。自己却站了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门掩上。
转过身。
“殿下莫急，岳某冒险传讯，叫您来此，是要送您一份大礼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