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号弯那个超车，用替身。”
老周把监视器往折叠桌上一墩，屏幕里正循环放许念上午跑的那条线。车头擦着护栏过，差三指宽，副导演在边上倒抽气的声儿都录进去了。
许念从遮阳棚底下站起来，手里还攥着半瓶没拧盖的水。“周导，这个镜头我练了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？”老周把眼镜摘下来，拿衣角蹭镜片，语气像在哄小孩，“人家特技组练二十年，也不敢包票说三条之内过。”
“我不用三条。”许念把水瓶往桌上一放，水晃出来几滴，“一条。”
场务那边正在铺轨道，听见这话手上停了。宋渡从监视器后头探出脑袋，嘴张了张，被赵哥一个眼神按回去。
赵哥搓着手走过来，脸上堆着笑，声音压得只够跟前几个人听见：“念念，咱这戏预算紧，车是改装的，护栏是真水泥。你要有个磕碰，剧组停工不说，保险那边我交代不过去。”
“赵哥，”许念没看他，看着老周，“车是季老师调的，路线我跑了两百多遍。你让我用替身，观众看得出来——替身过弯收油，我过弯不收。”
老周戴上眼镜，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“你这话说的，倒像那么回事。”他扭头冲控制台那边喊，“季鸣泽！你过来一下！”
控制台在赛道对面。季鸣泽从高脚凳上下来，穿过维修区走过来，头盔拎在左手，右手还攥着支记号笔——刚才一直在路书上标刹车点。
“你调的车？”老周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她这线，能跑？”
季鸣泽看了许念一眼。就一眼，没什么表情。“能跑。”
“你替她打包票？”
“我让她跑。”他把记号笔往路书上一别，笔帽咔嗒扣上，“她比替身稳。”
全场安静了两秒。风声从赛道那头刮过来，卷着轮胎胶粒打在遮阳棚布上，啪啪响。
老周把眼镜又摘了，这回没擦，捏在手里转。“出了事谁负责？”
“我负责。”
季鸣泽说这话的时候没拔高嗓门，跟报圈速一个调。赵哥嘴张到一半，咽回去了。宋渡在监视器后头轻轻“嚯”了一声，被旁边场记杵了一肘子。
老周盯着季鸣泽看了足足五秒，最后把眼镜往脸上一架，冲场务挥手：“清场！特技组撤，医疗组往前挪五十米。许念——你要一条过不了，今天全组陪你耗到天黑。”
“不用天黑。”许念转身往更衣帐篷走，“一条。”
帐篷帘子掀开的时候，她停了一步，回头。
季鸣泽还站在老周旁边，路书夹在腋下。他冲她点了下头，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，下巴往赛道方向偏了偏，意思是——去。
许念钻帐篷换赛车服，拉链从腰拉到脖子，听见外头老周还在念叨“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虎”，季鸣泽没接话。
她出来的时候，车已经推到发车线了。宋渡蹲在左前轮边上，正拿胎压表戳气门芯，抬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，又飞快缩回去——因为季鸣泽从车尾绕过来了。
“坐姿。”季鸣泽敲了敲车窗。
许念刚钻进桶椅，安全带还没扣。她调整了一下臀部位置，后背贴紧椅背，双手搭在方向盘九点和三点。
“手。”他说。
“手怎么了。”
“往下半寸。三号弯出弯要反打，你手高了会使不上劲。”
许念把手往下挪了半寸，攥紧。季鸣泽弯腰，从副驾车窗探进来半个脑袋，伸手把她肩上的安全带拽了一把，拽到紧贴着锁骨才扣上。
“勒。”
“勒就对了。”他退出去，手在车顶拍了一下，“胎压热到2.1，前两圈别急着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三号弯入弯前点一脚刹车，别松。出弯等车身回正再给油，别抢。”
“季鸣泽。”许念扭头看他，“你再说我真紧张了。”
他闭嘴了。
对讲机里传来老周的声音：“各机位就位——许念，听我口令。”
许念把头盔往头上一扣，下巴扣带咔嗒扣紧。面罩放下来之前，她往控制台方向看了一眼。季鸣泽已经坐回高脚凳上，耳机扣在左耳，右手搭在调音台推子上，冲她竖了下拇指。
“五号车，三号弯超车镜头，第一条——”老周拖长了调子，“准备——”
对讲机里忽然插进一个声音，季鸣泽的，频道切到车组专用：“按训练跑。”
顿了一拍。
“我在这。”
许念深吸一口气，面罩往下一拉。
“——走！”
引擎轰起来的时候，她听见自己心跳压过了排气管的动静。三号弯在前方三百米处，护栏外头医疗组的白大褂已经站好了位置。后视镜里，季鸣泽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。
她右脚松离合，左脚还搭在休息踏板上没挪。车头微微拱了一下，像憋着劲。对讲机里没人催，老周那边静得能听见电流声。
一档，二档。转速表指针扫过六千，她升三档。维修区出口的水泥地接上柏油路面，接缝处颠了一下，车身晃了半指宽，她手腕一压就找回来了。
“一号机跟着了。”对讲里是摄像老陈的声音。
三号弯的护栏越来越近。她右脚在刹车上点了一脚，不重，车身往前一沉又弹起来。入弯。方向盘往左带“弯心速度八十七。”控制台报数的是季鸣泽，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。
出弯。她等车头对准出弯点才把油门踩到底，后轮轻微滑了一下，方向盘自己往右回了一点，她手跟着走，没抢。
“漂亮。”老周在对讲里就说了俩字。
车冲过计时线，她踩刹车降速，后视镜里护栏唰唰往后退。对讲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，场务在喊“过了过了”，宋渡的声音冒出来：“我操，八十七，替身上回跑八十三都蹭了。”
许念把车拐回维修区，停在发车线原位。面罩掀上去，风灌进来，她才发现后背全湿了。
季鸣泽从控制台走过来，手里多了瓶水。走到车窗边上，没递，先弯腰看了眼左前轮。
“轮毂蹭了。”他直起身，把水从窗口塞进去，“护栏上留了道印子。”
“蹭了？”许念拧开瓶盖，手还在抖，水倒得急了点，洒在赛车服胸口。
“半厘米。”他伸手在窗框上敲了两下，“我说的是护栏蹭了。车没事。”，车身侧倾，左前轮压上路肩，咯噔咯噔两下。她没松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