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号车，三号弯超车镜头，第二条——走！”
老周话音没落，许念的右脚已经把转速顶到六千五。她没等对讲里报数，眼睛钉在三号弯的护栏缺口上——那个位置，她昨晚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
一档，二档，三档。维修区出口那道接缝颠上来的时候，她手腕压了半指，车身纹丝没晃。后视镜里季鸣泽还站在高脚凳旁边，没坐回去。
“一号机跟住。”老陈的声音从对讲里冒出来。
入弯。她点了一脚刹车，不深，车头往下一沉又弹起来，方向盘带进弯心，左前轮啃着路肩咯噔咯噔碾过去。出弯给油，后轮滑了不到一掌宽，她手跟着回，车头摆正，计时线从车顶唰地掠过去。
“弯心八十八，出弯比上条快零点三。”控制台报数的是季鸣泽，还是那个念菜单的调子。
老周在对讲里咳了一声：“这条留着。再来一条备用，过了就收。”
许念把车拐回发车线，面罩掀上去透气。六月的片场，柏油路面蒸得人发晕，赛车服里一层汗贴着后背往下淌。她拧开瓶盖灌了两口，余光扫到场边——季鸣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控制台下来了，站在维修区栅栏外头，胳膊搭在横杆上，脸朝着她这边。
她别开眼，把瓶盖拧回去。
“第二条，五号车，三号弯——准备。”
对讲里老周拖长调子。许念把面罩往下一扣，右脚搭上油门。前车道具已经就位了，宋渡开的那台灰色道具车，按走位表应该在三号弯入弯前保持八十码，等她从内线切过去。
“——走！”
这次起步比上一条顺。她升到四档的时候瞄了一眼后视镜，季鸣泽又站起来了，这回走到控制台边上，手撑在台面上，脑袋凑到监控画面前头。
三号弯入弯点两百米。一百五。一百。
道具车出现在视野里，灰色车屁股贴着外线走——不对。许念眼睛眯了一下，那车比走位表慢了。按训练节奏，这个距离道具车应该已经提到八十出头，可眼前这台车明显在掉速，入弯前就六十出头，而且还在往下掉。
刹车点到了。她右脚往刹车踏板上搭，脑子里已经算出三条线路：硬刹，追尾风险中等；变线走外线，但外线护栏离得近，蹭了就是大修；贴着道具车切内线，缝隙不够，右前轮大概率压路肩外侧，避震扛不扛得住另说。
“别刹车。”
对讲里季鸣泽的声音切进来，平得像在说今天盒饭有鸡腿。
“我让你过你就过。”
许念牙一咬，右脚从刹车踏板上挪开，补了半脚油。转速表往上窜，她方向盘往右带了不到两度，车头贴着道具车左后翼子板切进去——两车后视镜之间那点缝隙，她连半个拳头都塞不进去。
路肩在左前轮底下炸出一串咯噔声，车身侧倾到极限，她腰腹绷紧顶着座椅边缘，方向盘在手里细碎地修了两下。
出弯。道具车被甩在后视镜里，灰色车头越来越小。
“一号机跟住了，画面干净。”老陈的声音都劈了。
许念没松油，一直把车带到计时线才踩刹车。后视镜里护栏唰唰往后退，场务在维修区那头蹦起来挥手。
“过了！”老周在对讲里拍了桌子，“这条过了！收工！”
许念把车拐回发车线，停稳，摘了头盔。风灌进来，她才发现自己腿在抖，膝盖并得死紧才没让人看出来。面罩摘下来的时候手指头是僵的，搭在方向盘上缓了两秒才去解安全带。
场边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，然后越拍越密。宋渡从道具车里钻出来，人还没站稳就冲她竖大拇指，嘴张得老大：“许老师！那个缝你敢切？我后视镜里看你车头都快蹭上我车门了——”
“你掉速了。”许念冲他喊回去，“走位表写的是八十，你入弯前就剩六十了。”
“我——”宋渡挠了挠头，“我踩刹车踩早了。”
“你踩早了半秒。”季鸣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许念车边上，手里拎着瓶没开封的水，胳膊肘搭在车门框上，低头看她，“腿软了？”
许念本来想说没有，结果推车门那一下膝盖打了个晃，手在车门上撑了一把才站稳。
“还行。”她嘴硬。
季鸣泽没接话，把水瓶递过来。许念伸手去接，他手没松。她抬头看他，他下巴朝她胳膊抬了抬。许念低头一看，自己小臂上蹭了一道红印子，是刚才切内线时胳膊肘磕在车门内饰板上的，她自己都没觉出来疼。
“先喝水。”他把瓶子往她手里一塞，另一只手伸过来，五指扣住她小臂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刚好把她晃的那一下扶稳了。
场边老周举着喇叭喊：“五号车这条过了啊，实拍素材够了，下午拍车内特写——许念你先去医疗组把胳膊处理一下！”
“不用，就蹭了一下。”许念冲老周喊。
季鸣泽没撒手，低头看了眼那道印子：“破皮了。”
“你眼睛自带放大镜？”
“上车。”他朝医疗组的方向偏了偏头，“我开过去，就两百米。”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走。”季鸣泽把手松开，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，坐进道具车副驾——等等，他坐的是驾驶座。许念站在车外头看了两秒，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车打着火了，探过身从里面推开副驾车门。
“上来。”
许念站在车门口，胳膊上那道印子被风一吹，这会儿才开始火辣辣地疼。她看了一眼场边，宋渡正举着手机不知道拍什么，老周在跟老陈对回放，没人注意这边。
她坐进副驾，安全带还没扣上，季鸣泽已经挂挡起步了。车开出去十几米，他忽然开口，眼睛看着前头：“刚才那条，你切进去的时候右前轮离道具车后保险杠多宽？”
“两指。”
“我目测也是两指。”他打了把方向绕开地上的电缆线，“你爸教你那会儿，这种缝他让不让你切？”
许念扭头看他。
“不让。”她老实回答，“他说两指变数太大，至少留一掌。”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切？”
“你不是让我别刹车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