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库卷帘门拉到一半，风灌进来，吹得墙角那张旧轮胎贴纸翘了边，啪嗒啪嗒地拍着水泥地。
季鸣泽站在门口，手插在外套兜里，嘴巴张了两次，都没出声。
许念抱着胳膊等他，等了快半分钟，眉毛一点点拧起来。
“许念，我——”他顿住，视线往旁边一飘，落在她身后那台备用车的引擎盖上，像那上面写了台词似的，“我想好了再说。”
“行。”许念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，动作干脆，没多停一秒，“你想。”
她转身就走，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响，走到卷帘门底下停了一步，没回头：“想好了也别跟我说了，跟方姐说，让她转达。”
季鸣泽站在原地没动。风把卷帘门吹得哐当响了一声，他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空掉的手心，手指慢慢收拢，插回兜里。
第二天七点，许念准时到训练场。
季鸣泽已经在监控台前坐着了，数据表摊开，笔搁在纸边上，帽朝外，摆得整整齐齐。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头，又低回去，像被那沓数据表吸住了眼睛。
“三号弯，先跑十圈。”他说的每个字都平，平得跟尺子比着画的线一样。
“嗯。”许念戴头盔，上车，跑完十圈下来。圈速比前天快了零点一，她摘了头盔往台子上一放，伸手去够数据表。
季鸣泽把表往她那边推了两寸，手指没碰到她的，推完就收回去搭在膝盖上。
“出弯给油还能早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刹车点——”
“记住了。”
老周端着茶杯从棚子那头踱过来，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，像看乒乓球似的，最后咳了一声：“今天气温低，胎温起得慢，都注意点。”
“嗯。”两个人同时应，谁也没看谁。
老周吸了口茶，扭头朝宋渡挤眼睛。宋渡正蹲在角落嚼口香糖，接到信号立刻低头假装系鞋带，系完左脚系右脚，鞋带都快让他扽断了。
第三天更僵。许念跑完自己记数据，季鸣泽坐旁边看，全程只说了三句话：“进弯晚了。”“出弯早了。”“再来一圈。”许念每句都接“嗯”，接得又快又平，像拿尺子量出来的，多一个字都没有。
宋渡趁许念去洗手间的空档凑到季鸣泽旁边：“季哥，你俩这是咋了，你说话她也不怼了，她跑完你也不点评了，以前她跑完你还知道递瓶水——”
季鸣泽把数据表往文件夹里一夹：“你很闲？”
“我这不是——”
“去把三号弯录像调出来，慢放，标一遍她的刹车点。”
宋渡张嘴，老周从后面拍了他后脑勺一下：“叫你去就去。”等人走远了，老周在季鸣泽旁边坐下，拧开杯盖吹了吹浮沫，热气扑了一脸。
“我说小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拍了大半辈子戏，演员闹别扭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老周喝了口茶，咂了咂嘴，“你俩这别扭闹的，比剧本里的感情戏还真。剧本里好歹有个台词，你俩倒好，全靠眼神。”
季鸣泽没吭声，把笔帽扣上，扣了两回才扣严实，咔哒一声。
“她问过我，下部戏什么时候试镜。”老周站起来拍拍裤子，膝盖嘎巴响了一下，“我说下个月。她哦了一声，走了。以前她问完还得跟我贫两句，什么‘周导您这戏有没有吻戏啊’之类的。”
那天晚上许念回到住处，鞋一蹬，整个人陷进沙发里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，那头吵得厉害，闺蜜的声音混在电视剧背景音里，还夹着嗑瓜子的动静：“哟，大忙人，还知道给我打电话？”
“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个男的，”许念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靠垫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憋了半天，最后说‘我想好了再说’。这什么毛病？”
闺蜜那边电视声小了，嗑瓜子的声音也停了：“谁啊？季鸣泽？”
“我没说是他。”
“你浑身上下就写着‘季鸣泽’仨字，连头发丝儿都在喊。”闺蜜嗤了一声，“然后呢，你怎么回的？”
“我说行，你想。然后就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，接着爆发出一阵笑，笑得直咳嗽：“许念你行啊你，人家话没说完你给人撂那儿了？你当拍戏呢，说走就走？”
“他连句喜欢都说不利索，我还能站那儿等他憋到明年？”
“那你教他说啊。”闺蜜笑够了，语气正经下来，正经得有点不像她，“他不是嘴笨吗，你给他打个样。你以前拍戏，台词说不顺怎么弄的？”
“念。”
“念什么？”
“念到顺为止。”许念说完，自己先愣了一下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沙发垫的流苏。
闺蜜在那头拍大腿，啪的一声：“这不就结了。你让他说，说不好就重来，你当导演的时候怎么折磨小宋的，拿出来用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都是嘴上的活儿。你拍戏能一条过啊？不也得十条八条地磨。”
许念把手机换了个耳朵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回去：“行了行了，挂了。”
“哎别，你俩要是成了，得请我吃饭。”
“谁俩？挂了。”
她按掉电话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，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，起身去卧室，从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有点锈，打开的时候嘎吱一声。里面码着七八盘旧录音带，塑料壳发黄，标签上手写的字都褪了色，有的只剩半个笔画。
她挑了一盘标签上写着“调车·刹车”的，塞进床头那个老式录音机里，按下播放键，按键咔嗒沉下去。
先是沙沙的底噪，像下雨，接着是她父亲的声音，带点鼻音，像刚抽完烟：“……这个刹车比，你别照书上来，书是死的。小季那个脚感，他就得踩轻点儿，你让他踩重了他反而找不到点。”
然后是少年季鸣泽的声音，比现在细，还带着点没变完声的毛边：“那我再试一圈。”
“试。试到你觉得对为止。”
磁带走了一截，沙沙地转，许念父亲又说话了，声音里带着笑，像在说一件早就看明白的事：“小季那孩子嘴笨，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，心里有数就行。他要是憋着不说，你别着急，他那是没想明白，想明白了比谁都快。”
许念伸出手，按了停止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