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之后，季鸣泽还举着手机站在原地。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跳了跳，自己灭了。车库顶灯嗡嗡响，照得水泥地上那摊工具的影子又臭又长。他把手机翻过来，许念最后那条消息还在——“哦”。一个字，连标点都没给。
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，把手机塞进兜里，又掏出来，又塞回去。
老何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脑袋：“还不走？明天七点训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，许念来得比平时还早。她拎着两杯咖啡从通道进来，看见季鸣泽蹲在车头前量胎压，脚下一顿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他把胎压表收起来，顺手从架子上抽了瓶水递过去。
许念接了，拧开喝了一口，视线越过他肩膀，落在后面那台备用车上。
“今天练什么？”
“三号弯进出。”季鸣泽往车头方向偏了偏下巴，“你昨天说的那个刹车点，我调了踏板行程，你试试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过去拉车门，从头到尾没看他眼睛。季鸣泽在原地站了两秒，低头把胎压表往工具箱里扔，扔进去又拿出来重新摆正。
宋渡来得晚，头盔夹在胳肢窝里，一进车库就嗅出不对劲。他凑到许念旁边，压着嗓子：“姐，你俩吵架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许念拉安全带，卡扣咔嗒一声扣紧，“他说没谈，挺对的。”
宋渡愣了一下，脑子转了两圈才接上话头。“哪个没谈？姐弟那事？”
许念没答，手搭在档位上，眼睛盯着前挡外面的赛道。
“完了。”宋渡小声嘟囔，抱着头盔往后退。
“什么完了？”
季鸣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正好卡在宋渡耳朵边上。
宋渡后脖颈一僵，慢慢转过身，仰头看他。
“你完了。”
季鸣泽眼睛眯了一下。宋渡往后跳了一步，头盔往胸前一挡：“不是我说的啊，我就传个话——姐说你那句‘没谈’说得对，对得不能再对了，你自己琢磨。”
他说完就跑，跑出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我练车去了啊，你们聊。”
车库里剩下两个人。远处引擎预热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，许念站在车门边，正低头调后视镜，调了两遍，同一角度。
季鸣泽走过去，在她伸手拉车门之前，扣住了她手腕。
许念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挣。
“我那句没谈，”季鸣泽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喉结动了一下，“是说给领队听的。”
许念抬起眼，视线平平的，不冷不热。
“那你想说给谁听。”
季鸣泽张了张嘴。
车库那头老何喊了一嗓子：“三号车谁最后一个动的？胎温不对！”
他手指在她腕上松了松，没完全放开，也没有下文。许念把手抽回来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安全带一拉，冲他偏了偏头：“让让，我要出车了。”
季鸣泽退后半步。引擎点着，她挂挡出库，连个眼神都没多给。
宋渡在隔壁车道探头探脑，被季鸣泽一个眼神瞪回去，缩得比兔子还快。老何走过来，手里捏着张数据表：“你俩今天怎么回事？一个冷脸一个冷话，赛道还没跑先冻上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你站这儿发什么呆？”老何把表拍他胸口，“去把三号弯的遥测调出来，她今天要是跑不进那个数，你俩的午饭我包了——我吃，你俩看着。”
季鸣泽拿着表往监控台走，走出两步停住，回头看赛道出口。许念的车正从维修区通道汇进去，尾灯亮了一下，像在回答什么。他低头把表翻了个面，背面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，是老何的笔迹：线路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老许当年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他捏着表站了一会儿，坐进监控位，戴上耳机。radio里许念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：“三号弯第一圈，测刹车点。”
季鸣泽按下通话键：“收到。比昨天晚半米，先试。”
“嗯。”
一圈跑完，数据出来，比昨天慢零点一。许念在radio里问：“哪里丢了？”
“出弯给油早了，后轮滑了。”季鸣泽盯着屏幕，“再来一圈，别急。”
“我急了吗。”
“你没急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你气儿不顺。”
radio静了三秒。许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，听不出情绪：“我顺不顺，跟跑圈有关系？”
“有关系。”季鸣泽把耳机往耳朵上压了压，“你不顺，油门就重。油门一重，出弯就推头。推头你就更不顺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许念打断他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第二圈，进弯刹车点晚了半米，出弯给油顺了，圈速提了零点三。宋渡在对讲机里哇了一声，被季鸣泽一个眼神过去，手动闭麦。
训练结束，许念从车里下来，摘了头盔，头发压得有点塌。她走到监控台边上，拿起自己的水喝了一口，看都不看季鸣泽，倒是把屏幕上的数据从头到尾划了一遍。
“明天练什么。”
“还是三号弯。”季鸣泽把数据存盘，“你今天后半段跑得比前半段好，说明能跑，就是开头欠点火候。”
许念把水瓶往桌上一放：“我欠火候？”
“我说的是数据。”
“你说的就是我。”
老何在旁边端着搪瓷杯看戏，喝了一口，被烫得直咧嘴。宋渡凑过来递了块口香糖，被老何一把拍开。
许念拿起头盔往柜子那边走，走出几步，忽然回头。
“季鸣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那句‘气儿不顺’，”她掂了掂手里的头盔，“说得挺准。下回别当着宋渡的面说。”
季鸣泽看着她后脑勺扎起来的马尾一甩一甩走远。宋渡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，胳膊肘撑在监控台上，一脸过来人的表情。
“季哥，你说你图啥。”
季鸣泽没搭理他，把数据表收进文件夹，起身往车库外面走。走到门口停住，头也没回。
“明天七点，你提前半小时来，把三号弯的录像过一遍。”
宋渡指了指自己鼻子：“我？”
“你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你今天嘴太快。”季鸣泽推开门，日光灌进来，“得罚。”
宋渡张着嘴站在原地，回头看了老何一眼。老何把搪瓷杯里的茶根儿泼到地上，乐了：“让你嘴快。我早说过了，这俩人的事，你少掺和。”
宋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：“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。”
老何拍拍他肩膀：“关心则乱，乱则挨罚。明天六点半，我盯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