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念把铁皮饼干盒往地上一搁，橡皮筋崩开，照片撒了半箱。“翻。”她头也没抬，“你那边箱子，我这边信封，一个都别漏。”
季鸣泽没应声，拎起最上头那个纸箱倒扣在地上，旧杂志哗啦摊开，灰尘扑了他一裤腿。他蹲下去拨开杂志，指节在箱底敲了两下——空的。
“你确定这屋还有人收拾过？”他问。
“赵叔跟我说，我爸走后他来清过东西，说线路心得那摞纸潮了、烧了。”许念把信封一个一个拆开，手指头在纸页间飞快地捻，“烧了的东西，怎么又冒出来一份。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季鸣泽把空箱子摞到一边，“要么他没烧干净，要么他没说实话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我话没说完。”他伸手从她手边抽走一个信封，拆开扫了两眼，“他没烧干净，是懒。他没说实话，是心里有鬼。你爸那份线路图，标得那么细——给谁跑的、跑什么胎、改什么避震，全在上头。这种东西拿出去卖，比烧了值钱。”
许念手上停了一拍，继续翻。
储藏室没窗户，头顶一盏四十瓦的灯泡，线路老化，光一明一暗地晃。两个人翻了快两个钟头，纸箱子从墙角挪到门口，又从门口挪回墙角。她的膝盖跪得发麻，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后背靠着墙，把最后一个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——几张废纸、一张过期的车辆年检单、半张撕下来的台历。
“没了。”她把废纸往旁边一推。
季鸣泽没接话。他蹲在角落那摞工具箱前，那箱子是铁的，军绿色，漆掉得七零八落，搭扣锈死了。他拿螺丝刀撬了两下，搭扣“啪”地弹开，箱盖往上翻，一股机油混着铁锈的味道冲出来。
“你爸的老箱子。”他往里头看了一眼，伸手进去扒拉。扳手、套筒、一把卷了刃的锉刀，底层垫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。
许念凑过来：“那箱子我翻过。”
“翻到底了？”
“翻到底了。”
季鸣泽没理她，把抹布拎出来。箱子底露出来——底板比箱壁高出两指，明显是后加的隔层。他用螺丝刀尖挑了挑，隔层板翘起一边，底下塞着个东西。防水袋，透明的那种，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，胶带已经发黄发脆。
“许念。”
她扭过头，看见他手里那个袋子，一下从地上弹起来，膝盖磕在工具箱角上，疼得她嘶了一声，人已经蹲到他旁边了。
“拆。”
季鸣泽把袋子递给她：“你拆。”
许念指甲抠进胶带缝里，扯了两下没扯动，干脆上牙咬。胶带崩开，防水袋口子一敞，里头滑出来一卷纸，卷得紧，外头拿皮筋箍着。她把皮筋褪下来，纸卷自己松开，铺了一地。
四张。四张手绘赛道图，A3大小，正面画线路，背面写调校数据。图是拿尺子比着画的，直道弯道分界清楚，每个弯的入弯点、弯心、出弯点标了三个不同颜色的小点——红笔标刹车，蓝笔标油门，黑笔标挡位。字迹她闭着眼都认得，钢笔，撇捺拉得长。
“我爸的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闷。
季鸣泽捡起最上面那张，翻过来。背面顶头写了一行字：环湖赛道·三号弯至六号弯·季鸣泽专用。底下密密麻麻列着数据：三号弯刹车点比常规晚八米，四号弯入弯速度比标准值高七公里，五号弯出弯给油提前零点三秒。
“这张是给你的。”许念瞥了一眼，“我爸专门给你调的。”
季鸣泽没接话。他把图翻回正面，手指顺着三号弯那条红线往下划，划到弯心，停住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这个刹车点。”他指着重叠在一起的红蓝标记，“我现在跑三号弯，刹车点比这个早三个车身。”
许念把头凑过去。图上三号弯入口处标着一行小字：刹车点·距弯心七十米。她不懂具体数据，但她懂季鸣泽跑三号弯的习惯——入弯前切外线，一脚重刹，车头往弯心一扎，出弯给油。她看过他跑过无数遍。
“三个车身是多少米？”
“按现在这台车的轴距，大概四米五。”季鸣泽把图摊平在地上，从兜里摸出手机，翻出计时软件，“我三号弯入弯前刹车点，距弯心六十五米五。他标的七十米——晚了四米五。”
“晚了就是快了？”
“晚刹意味着入弯速度更高。”他拿手指头在图上点了点，“但刹车点晚，刹车距离短，对刹车系统要求高，对车手控车要求也高。早刹求稳，晚刹求快。你爸给我标的这个点，是我现在的极限再往前推四米五。”
许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：“你现在跑不到？”
“跑得到。”季鸣泽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，“昨天练习赛，三号弯我刹车点试过六十八米，过了。但那是咬着牙过的——出弯车尾甩了一下，救回来了。七十米，我没试过。”
“为什么没试？”
“没想过。”他把手机收回去，“教练组给的数据是六十五到六十八，我以为那就是极限。”
许念把图拿起来，凑到灯泡底下看。图背面数据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，写在最末，比别的字都小，钢笔尖戳得纸面起了毛：此方案试跑三次，第三次出弯速度达标的，无甩尾。落款日期是三年前，她爸走之前四个月。
“他试过。”许念把图拍在季鸣泽胸口，“我爸自己试过。他没有车队，没有赞助，拿台破车在这条赛道上试出来的。”
季鸣泽低头看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“赵叔跟我说烧了。”许念的声音在储藏室里显得格外清楚，“他跟我爸一起调的车，我爸试出来的东西他不可能不知道。他跟我说烧了。”
季鸣泽把四张图一张一张叠好，卷起来，塞回防水袋，动作很慢。
“明天去赛道。”他说，“三号弯，我试七十米。”
“现在说这个？”
“现在不说这个说什么？”他看了她一眼，“你爸留的东西，他试出来的线路，我跑一遍。跑得下来，说明赵德良烧掉的那份是假的。跑不下来，说明这图有问题。”
许念盯着他：“你觉得图有问题？”
“我觉得赵德良有问题。”季鸣泽站起来，把防水袋递给她，“你收好。别放车上，别放家里，放方姐那儿。”
许念接过袋子，没动。
“那赵叔为什么说烧了？”她仰头看他，灯泡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影子，“他要是心里有鬼，为什么还告诉我爸留下过东西，为什么还告诉我东西在哪儿？”
季鸣泽站在储藏室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，没拧。
“因为他没想到你会翻到底。”他说，“也没想到你爸会把东西藏在工具箱隔层里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老何的声音从楼道里灌进来：“小季？许念？你俩在底下刨什么呢——方姐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，说许念手机不接——”
季鸣泽把门拉开一条缝：“跟她说，马上上去。”
老何的脚步声远了。季鸣泽回头看了许念一眼，她还坐在地上，防水袋抱在怀里，四张线路图从袋口露出一截边角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等一下。”许念把袋口封好，塞进外套内兜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你刚才说赵德良没想到我会翻到底——那他要是知道图还在，会怎么样？”
季鸣泽拧开门把，楼道的光涌进来，晃得两个人眯了眯眼。
“他会来找你。”他说，“或者来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