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鸣泽把四张线路图在引擎盖上摊平，手机举到正上方，咔嚓一声，甩进微信，顺手点了原图。
电话响到第三声才接。
“大半夜的——”老周嗓子发哑，背景里有水声，像在厨房，“你最好有事。”
“发你一张图，看微信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许念听见老周拖动照片的细微声响，然后是椅子腿蹭地板的动静，水杯磕在桌面上。
“这图哪来的？”老周声音变了，不哑了，紧得像拧过的发条，“这跑法现在没人敢用。”
季鸣泽靠在车门上，没急着答。许念站在他侧后方，手插在外套兜里，指甲掐着内衬的缝线。
“我爸留的。”季鸣泽说。
老周不说话了。许念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的窸窣声，老周大概在找什么东西，抽屉拉开又合上，反复两回。
“你爸。”老周终于开口，语气像在确认一个不太敢信的事实，“你爸是——”
“许叔。许念她爸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，比刚才更长。许念能想象老周现在的表情——眉头拧成一团，嘴角往下压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。她跟老周合作过两部戏，老头儿想事的时候就这个模样。
“你爸是鬼才。”老周终于把话吐出来，每个字都咬得重，“这图要是真的，收官战能用。”
许念抬头看季鸣泽。他脸上没什么波动，但握手机的指节泛了白。
“什么叫要是真的？”许念往前一步，对着季鸣泽的手机喊，“周导，我爸亲手画的，亲手试的，图背面有日期有签名——”
“念念？”老周愣了一下，“你也在？”
“我在。”
老周在那头叹了口气，声音放缓：“我不是不信你爸。我是说这跑法太野了——七十米刹车点，三号弯入弯前还要带一脚油门，这什么概念？现在的车手听见这数字腿都软。你爸当年拿什么车试的？”
“旧车。”季鸣泽答，“没赞助，没车队，他自己调的。”
老周又沉默了。许念听见打火机咔嚓一声——老周戒烟三年，这会儿又点上了。
“行。”老周吐出一口烟，“图我存了。明天我到组里细看，要是对得上赛道数据，收官战——不是你们车队那个收官战，我说的是电影里那场重头戏——就用这个跑法拍。真车实拍，不搞特效糊弄。”
许念刚要接话，忽然顿住。
“等等。”她转头看季鸣泽，“收官战不是跑完了吗？你们车队上周比的。”
季鸣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按了免提。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：“你俩在一块儿呢？那正好，我跟你们说——”
“年度还有一场收官。”季鸣泽打断老周，看着许念，“洲际总决赛。积分榜前六进，我第三。”
许念张了张嘴。她脑子里飞速换算——上周那场是国内分站收官，她以为那就是全部。季鸣泽从来没跟她提过还有洲际赛，车队官微也没发过相关消息。
“你之前怎么没说？”
“没定。”季鸣泽把手机往兜里揣，屏幕还亮着，“车队在谈赞助，谈下来才有名额。今天下午刚签完字。”
老周在免提里插嘴：“所以我说这图来得巧。洲际总决赛的赛道跟国内不一样，三号弯那个高速右弯，全世界没几个人敢用这种跑法。你爸当年要是——”
“周导。”季鸣泽按掉免提，“明天我把图带过去，你对着赛道数据看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俩赶紧睡觉，大半夜的。”老周挂之前又补了一句，“念念，你爸那图，背面那几行字拍清楚点，我要看。”
电话断了。车库安静下来，只剩头顶日光灯管偶尔的电流嗡鸣。许念把四张线路图拢到一起，一张一张对折，塞回防水袋。她捏着袋口封条的时候停了停，指甲掐进塑料边。
“这图你拿去用。”她把防水袋递过去，“洲际赛能用上，就是它该去的地方。”
季鸣泽没接。
许念举着袋子看他：“拿着啊。”
“这图是你的。”他低头，视线落在她攥着封条的手指上，“你爸留给你的。要用也是你点头。”
“我点了。”
“你点不算。”季鸣泽从她手里抽走防水袋，翻了个面，把封条那侧朝她推回来，“你爸画图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。你点头，得是你自己想明白这图意味着什么之后点头——不是现在这种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在挑一个不伤人的词。
“不是现在这种，觉得欠我什么似的点头。”
许念攥着袋子的手紧了紧。车库外面传来老何按喇叭的声音，短促两声，催他们锁门。
“我没觉得欠你什么。”许念把防水袋塞回外套内兜，拉链拉到顶，“我就是觉得，我爸这图搁我手里是张纸，搁你手里是条命。你跑得出来，他这图就没白画。”
季鸣泽看着她拉链拉到下巴那截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很轻。
“那你点头之前，先跟我跑一遍。”他转身往车库门口走，手插在口袋里，“明天下午，三号弯，你坐副驾。你看我跑得下来，你再点这个头。”
许念愣在原地。
“副驾？”她追上去两步，“你比赛我坐副驾？”
“试跑。”季鸣泽拧开门，夜风灌进来，把他外套下摆掀起来一角，“又不是正赛。你怕什么？”
“谁怕了——”
老何的车又按了一声喇叭，这回长了，不耐烦了。季鸣泽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，抬脚往老何那辆破皮卡走。许念站在原地，手伸进外套内兜摸了摸防水袋的边角。
“季鸣泽。”
他停住，没回头。
明天下午几点？”
“两点。你迟到我就自己跑。”
“你敢。”
季鸣泽拉开车门，许念听见他哼笑了一声，很轻，被风削掉一半。老何从驾驶座探出脑袋：“你俩磨叽什么呢！锁个门锁半小时——”
“来了。”许念小跑过去，经过季鸣泽身边的时候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，“明天两点，我准时到。你要是敢提前跑——”
“我不跑。”季鸣泽让开半步让她先上车，“我等你点头。”
皮卡拐出巷口的时候，许念从后视镜里看见车库的灯还亮着——季鸣泽刚才好像忘了关。她摸出手机，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：明天两点，三号弯，副驾。打完盯着看了两秒，又加了一句：爸，你徒弟要带你闺女跑你的线路了。
许念把手机屏幕按灭，又亮起来，那行字还在。她删掉最后一句，只留“明天两点，三号弯，副驾”。
老何从后视镜里瞟她一眼：“你俩神神秘秘的，图什么图？”
“线路图。”许念把手机揣回去，“我爸以前画的。”
老何哦了一声，没再问。皮卡拐上主路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甩。
季鸣泽坐在副驾，头靠着车窗，忽然开口：“老何，明天下午车借我用。”
“借车？你那台呢？”
“试跑用。你那台底盘低，过三号弯稳。”
老何从后视镜里看他：“你拿我拉货的车试三号弯？”
“跑完给你加满油。”
“加满油？”老何拍了下方向盘，“我那是柴油——”
“加两箱。”
老何不吭声了，过了个红绿灯才嘟囔：“两箱就两箱。刮了蹭了你赔。”
许念在后座听着，手指头无意识地抠防水袋的封条边。她想起什么，身子往前探：“周导说要图背面那几行字，你明天带原图还是照片？”
“原图。”季鸣泽侧过脸，“你爸的字，拍出来糊。”
“我明天一起带过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转回去看前面，“我顺路接你，一起去组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