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鸣泽没回车队休息区。
颁奖台的香槟味还没散干净，他顺着通道拐了两个弯，在一段没人的走廊里停下。前面十米，贺明远靠着墙打电话，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，领带扯松了，语气黏糊得像在哄人。
季鸣泽走过去。
脚步声在瓷砖上磕得很清楚。贺明远转过头，看见来人，电话那头还在喂喂喂，他直接按了挂断。
“账的事，”季鸣泽站定，离他不到两步远，“你最好自己说清楚。”
贺明远把手机往兜里一插，歪了下头：“你说什么，我听不懂。”
“赞助走账。”季鸣泽声音不高，走廊里每个字都落得稳，“前公司副总，三笔。”
贺明远脸上那层随和的笑还挂着，眼皮却跳了一下。他把胳膊上的西装外套换了个手，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。
“三笔钱从车队赞助科目走，经手人姓周，签字人姓赵。”季鸣泽一条一条往外摆，像在报圈速数据，“前公司副总上个月离职，走得急，连交接都没做全。”
“你查我？”
贺明远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声音压得低，尾音往上挑，刚才那股子黏糊劲儿全没了。
“你动她的时候，”季鸣泽往前迈了半步，“就该想到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。贺明远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，又收回来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我动她什么了？”他把外套往肩上一甩，嗓门提起来，“赛道上正常竞争，撞车退赛，赛会都没说我犯规——你算哪门子裁判？”
“赛会管撞车。”季鸣泽看着他，“不管做局。”
“做局？”贺明远笑了一声，笑得挺干，“季鸣泽，你跑几年车跑出被害妄想了吧？三笔赞助，你看见我签字了？你看见我拿钱了？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周副总看见了。”季鸣泽把手机摸出来，屏幕朝他亮了一下，又收回去，“他手机里存了东西。你觉得他为什么关机？”
贺明远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抬手松了松领口，领带结往上推了推，又推了推。
“一个离职的副总，手机里存什么不好说。”他语速慢下来，一字一字往外磨，“你就凭这个，跑我面前来——”
“我没跑你面前来。”季鸣泽打断他，“你自己站这儿的。”
贺明远噎住了。
走廊那头又有人经过，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两人都没说话，等脚步声拐进另一条通道，贺明远才开口，音量降了半截：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季鸣泽把手机揣回兜里，“就是告诉你一声——你手里那点东西，别往她身上使。”
“我要是不听呢？”
季鸣泽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，没加任何表情。
“那你试试。”
贺明远把手里的西装外套攥紧了，指节绷得发白。他张嘴想说什么，季鸣泽已经转过身。
“你没证据！”贺明远在后面喊，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，“你听见没有——你没证据！”
季鸣泽没回头，步子也没停。
“有没有，”他声音不大，刚好够传回来，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拐角吞掉了他的背影。走廊里只剩应急灯嗡嗡的电流声，和贺明远越来越粗的喘气。
贺明远在原地站了十几秒，忽然抬脚踹了一脚墙根。皮鞋尖磕在踢脚线上，弹回来，他疼得龇了下牙，单脚跳了两下。
“操。”
他把手机掏出来，翻到通讯录，拇指往下滑，停在“周副总”三个字上。按下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他挂了重拨。还是关机。再拨，这回连嘟声都没了，直接转进语音信箱。贺明远对着语音信箱里那个标准女声听了三秒，挂断，又翻到另一个号码，备注是“赵叔”。
响到第五声才接。
“赵叔，我明远。”他清了清嗓子，语气换了个人似的，恭恭敬敬的，“周副总那边……您最近联系上了吗？我打了一下午，一直关机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。贺明远听着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往下垮。
“没跟您报备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尾音发虚，“他走之前没跟您说去哪儿？”
那头又说了几句。贺明远把手机换了个耳朵，另一只手插进裤兜，摸到那张赛会通告复印件，指尖在上面蹭了两下。
“行，行，我知道了。”他嗯了两声，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，“对了赵叔，赛会那边要查我车——您知道这事吧？就上回十八号弯那个接触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。
贺明远笑了：“您不知道？那没事，我就随口一问。”
又听了几句，他点头：“行，我懂了。赵叔您忙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把手机往墙上一砸。这回没摔出去，攥在手里，胳膊扬起来又放下，反复两回。
“都他妈想让我当垫背的。”
他把这句话嚼了一遍，忽然低头看手里的手机。屏幕还亮着，通话记录里“赵叔”那行下面，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。
四十七秒。一句有用的没有，全是“你听我说”“你别急”“这事我来处理”。
贺明远把手机揣回兜里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，蹲在走廊中间。消防通道的绿光打在他后颈上，那截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。
他摸出那张赛会通告复印件，展开，最下面那行铅笔字还在——“尾款走的是车队赞助科目，周经手，赵签字。”
赵签字。
他把纸重新叠好，塞回衬衫口袋，贴着胸口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。
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，车队经理探出半个脑袋，看见是他，又缩回去了。
贺明远没理。他掏出手机，翻到一条未读短信，陌生号码，就一行字：你让我删的微博，我删了。尾款的事，找周没用，钱走的不是他那边。
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，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，最后按了锁屏。
“季鸣泽。”他对着空走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声音干巴巴的，没带火气，像在嚼一块咬不动的肉。
应急灯还在嗡嗡响。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又关，脚步声远了。
贺明远把手机举到耳边，又拨了一遍周副总的号码。嘟声刚响一下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挂了，改拨另一个号码。
这回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喂，我明远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蹲下去，手肘支在膝盖上，“你帮我查个事——周副总走之前，最后三天，跟谁见过面。对，所有人。我等你信儿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站起来，把西装外套重新搭上胳膊，往走廊另一头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季鸣泽刚才站过的位置。
墙根底下干干净净的，连张纸片都没落。
贺明远把手机攥紧，忽然笑了一声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那声笑撞在瓷砖墙上弹回来，听着有点瘆人。
“行。”他对着空气点了点头，“那就都别好过。”
他抬脚往电梯方向走，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手机卡抠出来，掰成两半，扔进去。想了想，又把手机壳也拆了，一起扔了。
电梯门打开，里面站着两个抱器材的工作人员。贺明远侧身让了让，脸上那层笑又挂回去了。
“恭喜季鸣泽啊，”他对那两人说，语气真诚得挑不出毛病，“年度总冠军，实至名归。”
电梯门合上。他掏出另一部手机，翻到通讯录最底下，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，按了拨出。
“我贺明远。帮我约个人——对，就明天。”
电话那头问约谁。贺明远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，嘴角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