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念从旋转门出来的时候，远远就看见那辆黑色越野停在路边，双闪一明一灭，像在数她的步子。
她拎着裙摆走过去，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响。车窗降下来，季鸣泽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从副驾抄起一束花，递出窗外。
花不小，抱在怀里能挡住半张脸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“你上台的时候。”他偏了偏下巴，“让助理跑了一趟。”
许念低头扫了一眼花束，包装纸还带着花店冷柜的凉气，缎带系得板板正正。她接过来，分量比想象中沉。指尖拨弄花枝的时候碰到硬邦邦的东西——一张对折的纸条，卡在花茎之间，露出一截白边。
她抽出来，展开。上面一行字，笔迹横平竖直，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：
“奖杯是你的，你是我的。”
许念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一声，抬头看他。“你怎么老塞纸条？”
季鸣泽靠在驾驶座上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落在方向盘喇叭按钮上。“嘴笨。”
“嘴笨你写这个？”
“写的不算嘴。”
许念把纸条折回去，往花束里一插。“行，那你现在说一句好听的。”
季鸣泽没动。
“说呀。”她往前迈了一步，弯腰凑进车窗，胳膊搭在窗框上，脸凑到离他不到一尺的位置，“纸条都写了，嘴上说不出？”
车窗玻璃凉，她胳膊肘压上去，裙摆蹭着车门边。季鸣泽的视线从方向盘挪到她脸上，又从她脸上挪到花束，再挪回来。
憋了半天。
“你今天……特别好看。”
声音不高，尾音有点哑。说完自己先别开脸，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矿泉水瓶，拧开喝了一口，喉结动了动。
许念没退开。
“再说一句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一句不够。”
“许念。”
“你再叫。”
季鸣泽把矿泉水瓶放回去，转过来看她。这回没躲，目光稳稳当当落在她眼睛上。“花拿稳，别掉。”
“这算好听的？”
“提醒。”
许念把花往怀里收了收，直起腰。石板路上有风，裙摆被掀起来一角，她用抱花那只手压住，另一只手还搭在窗框上没松开。
“季鸣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训练场，几点？”
“五点半。天没亮，穿厚点。”
“你几点到？”
“五点。”
“那我也五点。”
“你五点来干嘛，车都没热。”
“看你热车。”许念把纸条从花里又抽出来，冲他晃了晃，“这个我收着了。以后你再塞，我攒一盒子，回头给你出本语录。”
季鸣泽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接话，伸手去挂挡。
“等等。”许念按住他手背，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刚才那话，”她顿了顿，把花往车门上一靠，腾出手来比了个手势，“‘特别好看’——是你自己想的，还是助理教的？”
“自己想。”
“没排练？”
“没。”
“行。”许念退后一步，把花抱正，下巴往酒店大门方向一抬，“你走吧，我进去了。”
季鸣泽没动。“你先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看着你进去。”
许念抱着花往后退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“对了——奖杯还在你桌上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明天训练完上去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顺便吃饭？”
“领队说，庆功宴他请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季鸣泽看着她，手搭在档杆上，拇指在球头上磨了一下。“我请。他掏钱。”
许念笑出声，转身往旋转门走，走了三步又回头。“季鸣泽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你今天这身，”她上下扫了一眼他的休闲外套，“比领奖那套西装顺眼。”
说完不等他反应，抱着花钻进旋转门，高跟鞋一路小跑穿过大堂，拐进电梯间才停下来喘气。电梯门合上，她对着镜面不锈钢看了一眼自己的脸——红得跟花束里的玫瑰一个色号。
手机在兜里震。
季鸣泽：明天别迟到。
许念：迟到怎么办？
季鸣泽：你上次说扣工资。
许念：你工资卡都亮出来了，扣什么扣。
季鸣泽：那你定。
许念盯着这三个字，电梯到了楼层也没出去，靠在电梯壁上打字：迟到一分钟，你欠我一句好听的。当场说，不许写纸条。
对面停了一会儿。
季鸣泽：行。
过了五秒又追一条：那我现在先欠着。
许念：你欠什么？
季鸣泽：明天你肯定迟到。
电梯门开了又合，合了又开。许念站在电梯里笑弯了腰，花束抵在肚子上，花瓣蹭着裙面沙沙响。
她走出电梯，走廊尽头房间门开着，方姐探出半个脑袋：“你在楼下跟谁说话呢？我从窗户看见你站那儿半天。”
“送花的。”
“谁送花？”
许念把花往方姐怀里一塞。“领队助理。”
方姐低头翻花，翻出那张纸条，展开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许念。“领队助理写这个？”
“领队助理代笔。”
“代谁的笔？”
许念从她手里抽回纸条，折好塞进手机壳里。“方姐，明天五点起，你让酒店前台给我准备两份早饭。”
“两份？”
“一份我的，一份给热车的人。”
方姐抱着花往屋里走，嘴里嘟囔：“热车的人——你俩这传话系统又升级了，从微博传到花里了。”
许念关上门，把花搁在床头柜上，躺下去盯着天花板。手机又亮。
季鸣泽：花里那张纸，别弄丢。
许念：丢不了，在手机壳里。
季鸣泽：嗯。
过了十秒。
季鸣泽：明天见。
许念看着这三个字，忽然想起他刚才憋了半天才说出的那句“特别好看”。她把手机扣在胸口，对着天花板小声念了一遍。
然后翻了个身，给方姐发消息：早饭不用带两份了，我带一份，另一份从他车上抢。
方姐秒回：你抢他早饭？他吃什么？
许念：他看我吃。
方姐回了一串省略号，又补一句：你俩明天别在训练场打起来。
许念没回，把手机调成静音，关了灯。黑暗里花束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，混着包装纸的油墨味。她伸手摸到手机壳背面，纸条的棱角隔着壳面硌着指尖。
楼下，越野车还停在路边。季鸣泽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，屏幕亮着，是许念最后那条消息。他看了两遍，发动车子，打方向盘汇入车流。开出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，他忽然伸手把副驾上的花——另一束，一模一样，搁在副驾座上没送出去的那束——拿过来，抽掉缎带，扔到后座。
绿灯亮了。
他踩油门，自言自语了一句：“一束就够了。”
许念翻了个身，摸到床头柜上的花束，抽出一枝，花瓣蹭了蹭鼻尖。手机壳背面纸条的棱角还硌手，她把壳拆下来，纸条展平，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那行横平竖直的字。
“奖杯是你的，你是我的。”
念出声了。
她赶紧抿住嘴，把纸条塞回去，壳扣上。花枝插回花束里，理了理。
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。她爬起来扒开窗帘一条缝——黑色越野没走，还停在原地，驾驶座车门开着，季鸣泽一条腿迈下来，又收回去，像是想起什么，重新坐好，车门关上。
许念盯着那车看了几秒，拉上窗帘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她拿起来看，不是季鸣泽，是训练群里的通知。她点开回了个“收到”，切回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，删了，又打一行，又删。最后发过去三个字：还没走？
对面回得很快：走了。
许念：走了还回我？
季鸣泽：到路口了。
许念：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问。
季鸣泽没回。过了半分钟，发来一张照片——手机举在方向盘上方拍的，前面是红绿灯，红灯倒计时十七秒。配一句：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