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务朋友姓魏，许念只见过两面。头一回是在方姐攒的火锅局上，魏律师话少，涮毛肚的时候听方姐骂前公司，只插了一句“合同带了吗”。方姐说带了，他擦了擦手，当场翻到第七页，指着一行小字说这条能打。
这回季鸣泽车队财务整理出来的东西送到他手上，是三笔走账。时间、金额、收款方，一笔一笔列得干净。魏律师把文件夹合上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够了。”
“走民事？”方姐在电话里问。
“先民事。”魏律师声音平平的，“合同纠纷加损害公司利益，证据链齐了，不用刑事也够他喝一壶。”
方姐把这话转给许念的时候，许念正蹲在训练场边上拧头盔扣。她听完，把扣带一拉，站起来。“那就走。”
约谈定在周三下午。
周德良是自己开车来的，一辆黑色轿车，停在魏律师楼底下。他上楼的时候还端着副总架子，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，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，目光在许念脸上停了两秒。
“许念，咱们好歹共事一场。”
“周总坐。”魏律师把椅子推过去，“今天不叙旧。”
周德良坐了，翘起二郎腿。“行，那说正事。你们发的那份函我看了，措辞挺重。我这边也有法务，也咨询过了——走账的事，经手人不止我一个，你们把账算我头上，不合适。”
魏律师没接话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去年十一月七号的转账记录，四十七万，从公司项目款转到你指定的账户。底下签字是你。”
周德良低头看了一眼，腿放下来了。“这笔是项目备用金，有审批单。”
“审批单呢？”
“在财务。”
“财务老陈说没有。”魏律师又推过去一页，“这是你和贺明远的通话记录，十一月七号上午十点，通话时长十一分钟。转账是当天下午两点半。周总，上午通完电话，下午钱就出去了。这中间审批单没走完流程，钱先到了。”
周德良的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“还有一笔。”魏律师不急，又抽一页，“去年十二月，十九万八。收款方跟第一笔是同一个户头。这次连备用金的名义都没挂，走的差旅报销。你签的字，报销单上写的是‘车队考察差旅费’。周总，你去年十二月没出过差。”
周德良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纸杯，杯子里没水，他捏了一下，纸杯瘪了。
“这钱……我承认走过，但用途不是你们想的那样。”
“那是哪样？”许念开口了。她坐在魏律师旁边，胳膊搭在椅背上，语气不冲，就是问。
周德良看了她一眼，嘴张了张。“是……贺明远那边说要走一笔车队赞助的过桥款，让我帮忙周转一下。我没想到——”
“没想到什么？”魏律师把通话记录往前推了推，“你跟贺明远通了十一分钟电话，下午钱转出去，收款的户头不是车队，是你外甥名下的贸易公司。周总，过桥款走外甥的户头？”
周德良不吭声了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魏律师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过去。“两个选择。第一，我们递材料，走正式程序，公司那边同步发解聘通知，行业里通报。第二，你签这份和解协议，退股，钱按比例退回来，我们不追究个人责任，但公司内部处理你配合。”
“退股？”周德良的声音拔了一点，“我干了八年——”
“八年里走了两笔不该走的账。”魏律师看着他，“周总，四十七万加十九万八，这个数够不够立案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周德良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。他伸手翻了两页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，笔搁在那儿，他没拿。屋里就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
他忽然抬头看许念。“你爸当年在我手底下干过活。你小时候我抱过你。”
许念没躲他目光。“我爸没走过一笔不该走的账。”
周德良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抓起笔，在签名栏上划拉了两下，笔尖把纸戳了个小窟窿。签完把笔一扔，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“周总。”魏律师在后面叫住他，“行业通报那边，措辞我们会斟酌。你自己主动退，跟被踢出去，不一样。”
周德良手搭在门把上，没回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的声音不重，但整层楼都听得见。
魏律师把签好的协议收进文件夹，递给许念一份复印件。“股份退出走工商变更，大概两周。行业通报下周一发，公司那边老总已经点头了。这事结了。”
许念翻到签名页看了一眼——周德良三个字签得潦草，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。她把复印件折好塞进包里。
“谢了魏哥。”
“谢你那个车手去。”魏律师收拾桌上的纸杯，“财务那三笔账，一般人搞不出来。他车队财务熬了两个通宵。”
许念出了写字楼，站在路边给季鸣泽发消息。打了几个字觉得不够，删了，拍了张协议签名页发过去。配一行：解决了。
对面回得不算快。过了大概半分钟，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：干净了？
许念盯着“干净了”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他问的是“干净了”，不是“签了”。她低头打字：干净了。股份退了，通报下周发。
季鸣泽：嗯。
许念把手机揣兜里，走了两步，又掏出来。她想了想，发了条语音过去：“你那边财务熬了两个通宵，我让方姐包了个红包，你别推。”
这回对面秒回：“不用红包。”
“那要什么？”
“你请吃饭。上次那家不辣的，我让领队订了周五。”
许念站在路边笑了一声，过路的人看了她一眼。她清了清嗓子按住语音键：“行，周五。但你得把领队带上，我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是谁。”
季鸣泽没回这条。过了几秒，发来一条文字，就三个字：还剩一个。
许念脚步一停。她站在人行道中间，后面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按了两声喇叭，她往边上让了让，低头打字。
许念：贺明远？
对面回得很快。一个字，带句号。
季鸣泽：嗯。
许念盯着这个“嗯”看了两秒，把手机举到耳边又放下，最后直接拨了电话过去。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周德良签了字，退了股，行业通报下周发，这事算翻篇了。”许念语速快，“你跟我说‘还剩一个’——贺明远那边你查到什么了？”
季鸣泽那头安静了一拍。背景里有金属碰撞的声响，像是在工具间。
“周德良走账那两笔，收款的户头是他外甥，但钱最后去了哪儿，魏律师没往下追。”他声音不高，讲得很平，“我让财务顺着查了，贺明远那边有个车队赞助的账，金额对得上。时间也对得上。”
“你是说周德良只是过路的，钱最后到了贺明远那儿？”
“周德良签字担责，钱他经手，但东西是给贺明远办的。”季鸣泽顿了一下，“他刚才出门没去找律师，直接打了贺明远的电话。我让人盯着呢。”
许念捏着手机，指头紧了紧。“他找贺明远干嘛？”
“要么要钱，要么要说法。”那头传来工具搁在铁皮上的声音，“不管要哪样，贺明远那边都会动。周德良手里有截图，之前我跟你提过。他签了和解，截图不一定交出来了。”
许念吸了口气。街边的风灌进领口，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。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