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门关上的声音比预想中轻。贺明远站在走廊里，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还端着，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赞助商撤得比他预想的快。三家，一上午，连个电话都没有，全是邮件。措辞客气得像模板——“基于品牌战略调整”——落款连个活人签名都找不着。
车队高层找他谈话的由头是“年度成绩不达标”。贺明远跑完今年所有分站，积分榜第七，比去年掉了两位。这数字搁别人身上能交差，搁他身上不行。年初签合同时车队给他配了最好的工程师团队，预算翻了倍，就指着他在收官战拿个分站冠军。结果收官战他退赛，变速箱故障，连发车格都没上去。
“明远，你先坐。”
说话的是车队经理老韩，五十多岁，跟了他四年。老韩把平板电脑转过来，屏幕上是一份续约评估表，各项指标后面跟着红红绿绿的标记，红的居多。
“赞助商那边的情况你清楚。”老韩手指点了点屏幕，“明年预算砍了四成，车手阵容要压缩。董事会的意思——”
“不续了。”贺明远替他说完。
老韩沉默了两秒。“合同年底到期。你可以跑完剩下三站，车队会正常结算。”
贺明远把咖啡搁在桌角，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，响了一声。“我还能跑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跑。”老韩语气没变，“但车队现在这个状况，你留着也是开烂车。出去看看别的队，对你更好。”
“我还能跑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这次声音大了点，会议室玻璃墙外面有人扭头看。
老韩叹了口气，合上平板。“你先把自个儿的事处理干净。周德良那边——行业通报下周发，你名字虽然没进去，但圈子里都盯着。赞助商撤资跟这事有没有关系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贺明远没接话。老韩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“明远，你今年三十二了。赛车这碗饭，吃到这个岁数，该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门关上。
贺明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，盯着桌上那份评估表。第七名。去年第五。前年第三。数字一年比一年难看，他每一年都跟自己说“明年调好车就能回来”，但车队的车一年比一年烂，工程师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他摸出手机翻到周德良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，他发的“截图别留”，周德良回了句“什么截图”，之后再没动静。那两笔走账的截图在周德良手里攥着，人签了和解退了股，截图交没交出去谁也不知道。季鸣泽那边没再提这事，但贺明远心里有数——季鸣泽不催，是因为不需要催。
车库台阶上风大。贺明远坐下来，背靠着卷帘门，门缝里透出底下维修区的灯光，扳手敲铁皮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。他掏烟，烟盒空了，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车队工作群发来的通知：明年车手阵容调整，感谢贺明远四年来的付出。连个“遗憾”都没写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，翻到通讯录，找到季鸣泽。
“聊聊。”
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，仰头看车库顶棚的铁皮接缝。三年前在欧洲跑F3那会儿，他跟季鸣泽住同一栋车手公寓，走廊对面。季鸣泽那会儿话比现在还少，每天训练完准时回屋，门一关就不出来。贺明远敲过几次门叫他喝酒，十回能应一回。应了也就是坐那儿喝一瓶啤酒，听贺明远说车队八卦，听完点个头回屋。
那时候贺明远觉得这人没劲。现在想想，季鸣泽没劲归没劲，从来没在背后捅过谁刀子。
手机震了。
季鸣泽：聊什么。
贺明远盯着这三个字，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两下。车库底下有人喊“明远哥，变速箱拆下来了，你来看一眼”，他应了声“等会儿”。
他把手机举到面前，一个字一个字敲。
贺明远：账的事。
发送。停了两秒，又补了三个字。
贺明远：我认。
消息发出去，对话框顶上“对方正在输入”跳了两回，又停了。贺明远看着那行提示消失，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反而松了松。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冲车库底下喊了一嗓子：“来了——先别装，我看看齿轮。”
底下回：“磨得跟狗啃的一样，看也白看。”
“那就换新的。”
他往车库走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季鸣泽回过来一条。
季鸣泽：明早八点，训练场。把周德良手里那两笔账的底单带上。
贺明远脚步没停，低头打字：底单不在我手里。
季鸣泽：我知道在谁手里。你把人约到就行。
贺明远站在维修区入口，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。他回了个“行”，把手机揣兜里，弯腰从工具箱里抽出扳手，朝等他的人走过去。
“明远哥，这变速箱修还是换？”
“换。”他掂了掂扳手，“旧的拆干净，一个新零件都别给我留。”
“那明年——”
“明年的事明年再说。”贺明远蹲下去，拿扳手敲了敲拆下来的齿轮外壳，“先把眼前这台弄明白。”
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。他没急着看。等齿轮拆完，手上油污擦了半卷纸，才掏出来。
季鸣泽发来最后一条：明天带两杯豆浆。你以前喝加糖的，现在还喝吗？
贺明远看着这条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回过去：不加了。戒了三年。
对面回得很快：那正好，我也不加。
贺明远蹲在拆空了的变速箱壳旁边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，忽然骂了句脏话。旁边小工吓一跳：“明远哥？”
“没事。”他把手机收起来，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，“明天早点来，把工位收拾干净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有客。”
小工还想问，贺明远已经站起来往外走，走到一半又回头：“对了，明天把三号弯那个旧胎压计找出来，校准一下。”
“那玩意儿不是坏了吗？”
“季鸣泽来了，坏的也能修好。”
他走出车库，夜风灌进领口。台阶上还留着刚才坐过的印子，他看了一眼，掏出手机翻到微博，把今年收官战退赛那条动态删了。删完刷新了一下，特别关注里季鸣泽刚发了条新微博，就一张图——训练场门口的豆浆摊，配文：“明早两杯，不加糖。”
底下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猜了：“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豆浆了？”“这摊子在训练场门口吧？明天蹲一个。”
贺明远看着那条微博，笑了一声。三年前在欧洲，季鸣泽从来不发这种没头没尾的东西。
他把手机锁了屏，朝停车场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给季鸣泽发了条消息：你发微博就发微博，别带我训练场门口那家。老板娘嘴碎。
季鸣泽：已经发了。
贺明远：删了。
季鸣泽：不删。明天你请客。
贺明远捏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，灯罩里飞蛾撞得噼啪响。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：行，我请。
发完把手机往副驾一扔，发动车子。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，车库灯还亮着，小工正把拆下来的旧齿轮往废料箱里搬。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，他没看，踩油门汇入车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