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库卷帘门半开着，贺明远蹲在一台拆了前脸的赛车旁边，手里的扳手没停。
季鸣泽走进来的时候，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撞出回音。贺明远没抬头，扳手又拧了半圈才撂下。
“来了。”他拿抹布擦了把手，站起来，朝墙角两把折叠椅扬了扬下巴，“坐。”
季鸣泽没坐。他站在工位旁边，目光从拆散的变速箱扫到地上的旧胎压计，最后落在贺明远脸上。
“账的事，你给个说法。”
贺明远把抹布往工具箱上一搭，直起腰。“行，我不绕。”他吸了口气，“账是我让副总走的，我认。但我没想害你，我就是想赢。”
“赢什么？”
“赢你。”贺明远说得干脆，“欧洲那三年，我哪次不是差你半个车身？回国我想扳回来。走账那笔钱，我以为是卡你车队预算，让你收官战缩手缩脚。我没想动许念，也没想搞什么黑公关。”
季鸣泽没接话，眼睛盯着他。
贺明远被盯得不自在，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，抽了一根叼嘴里，没点。“你不信我也没办法。钱经周德良的手，我认。截图在他那儿，我也认。你要往上报，我接着。”
“你赢的方式不对。”季鸣泽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每个字都砸得很实。
贺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捏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认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车库外面有车经过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，又远了。
季鸣泽往旁边挪了一步，把地上的旧胎压计捡起来，掂了掂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该退的退，该赔的赔。”贺明远说这话的时候没犹豫，“车队赞助那块我让财务理清楚了，该吐的吐回去。跑完今年，明年可能没车队了。”
他说完咧了下嘴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“小工我都提前打过招呼了，愿意跟的跟，不愿意的我给结三个月工钱。”
季鸣泽把胎压计放回工具箱，金属磕在铁皮上，响了一声。
“你跑得没那么差。”他停了停，“就是心太急。”
贺明远愣住。
他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的烟，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。三年前在欧洲，季鸣泽从来没评价过他的技术。赢了不夸，输了不踩，连赛后复盘都只说“你自己看数据”。这是头一回。
“你——”贺明远张了张嘴，后面的话没出来。
季鸣泽转身往外走，走到卷帘门底下又停了半步，没回头。“三号弯那个旧胎压计，校准了也没用，换新的。我那儿有个多的，明天带过来。”
贺明远站在工位中间，看着季鸣泽的背影从卷帘门底下钻出去，走进外面白花花的日光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烟，笑了一声，骂了句什么，把烟塞回烟盒。
小工从里间探出脑袋：“明远哥，他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明天还收拾工位不？”
贺明远把烟盒往兜里一塞，弯腰捡起扳手。“收拾。把三号弯那套旧数据全翻出来，打印一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再买两杯豆浆，不加糖的。”
小工挠头：“不加糖能好喝吗？”
“让你买就买。”贺明远拿扳手轻轻敲了下小工的安全帽，“对了，把你那工位上的零食收一收，人家来是干活的，不是看你嗑瓜子的。”
小工缩回去收拾了。贺明远重新蹲到赛车旁边，扳手卡上螺丝，拧了两圈，又停下。他扭头看了眼季鸣泽刚才站过的位置，水泥地上还留着鞋印。
“心太急。”他自言自语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，低头继续拧螺丝，手底下比刚才慢了些。
小工抱着零食袋出来，往纸箱里一塞，动作有点磨蹭。“明远哥，那豆浆——几点买？”
“他来了再买，凉了没法喝。”贺明远头也不抬，扳手在手里转了个圈，“你先把三号弯那套数据找齐。去年六月的，前年十月的，都翻出来。”
“前年的也要？”
“要。他看数据不看新旧，看圈速和刹车点。”贺明远停下手，拿袖口蹭了下额角，“别拿打印纸糊弄，那台机子打出来浅，他眼睛尖，一眼就看出来。”
小工哦了一声，转身往资料柜那边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哥，他明天真来啊？”
“他说带胎压计。”
“我是说——他真来干活？”
贺明远把扳手搁在翼子板上，抬头看小工。“你当我跟他在这儿聊半天是叙旧？”
小工缩了缩脖子，不问了。
资料柜的铁门拉开，一股旧纸味散出来。小工蹲在地上翻文件夹，塑料封皮哗啦哗啦响。“明远哥，六月这套缺第三页，就三号弯出弯那段。”
“缺就找手写的。我那会儿记在本上，蓝皮那个。”
“哪个蓝皮？”
“最上头，压着一摞旧胎温表那个。”贺明远拿扳手朝柜顶指了指，“够不着就搬凳子，别蹦。”
小工搬了凳子上去，从柜顶抽出一个卷了边的蓝皮本，吹了吹灰。“找着了。字有点花。”
“花也比你打印的强。”贺明远蹲回去，扳手卡上螺丝，拧了两圈，又停下，“念。”
“三号弯，入弯一百二，出弯八十七，刹车点比上一圈晚半个车身——”小工翻了一页，“后面写了个‘急’字，圈了个圈。”
贺明远手上没停。“接着念。”
“再往后是‘胎温掉太快，出弯给油早了，滑。’”小工抬头，“哥，这写的啥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我那会儿跟现在一个毛病。”贺明远把螺丝拧到底，扳手一磕，“心太急，出弯想抢那零点几秒，胎一滑，后面全白搭。”
小工似懂非懂地点头，把本子合上。“那这套还打印不？”
“打印。手写的放最上面。”贺明远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“他来了先看手写的，打印的垫底下。”
卷帘门外头又有车过去，慢了些，像在找门牌，又开走了。贺明远朝门外瞥了一眼，收回目光。
“明远哥，”小工把文件夹抱在怀里，犹豫了一下，“他要是明天真来了，我说话注意点啥？”
“少说话。”贺明远把工具一件件归位，扳手、套筒、扭力扳手，摆得比平时齐，“他问什么你答什么，不问别凑。豆浆放工位边上，别递他手里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他不习惯人递东西。”贺明远拉过工具箱盖子，咔嗒扣上，“欧洲那会儿就这样，你递他水他接，递他烟他不接。手上有活的时候更别凑。”
小工把这些话记下，抱着文件夹往打印室走。贺明远叫住他：“等等。”
“咋了？”
“打印室那台机子，先打一张试试深浅。浅了调，别一摞打出来全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小工拐进里间，打印机嗡嗡响起来。
贺明远一个人站在工位中间，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排鞋印。他蹲下去，拿抹布把胎压计旁边那块水泥地擦了擦，擦到鞋印边上停住，没再动。
打印机停了。小工探出半个脑袋：“明远哥，深浅行不行？”
贺明远走过去看了一眼，抽出来对着灯照了照。“行。打吧。”
他回到赛车旁边，没蹲下，手搭在车顶行李架上站了一会儿。车库顶灯有一根管子在闪，忽明忽暗，照得拆散的前脸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三号弯。”他低声念了一句，伸手把闪的那根灯管拧了拧，灯稳住了。
小工在里间喊：“哥，打完了，放哪儿？”
“放工位桌上，压个扳手，别让风刮跑。”
“车库哪来的风——”
“让你压就压。”
小工嘟囔了一句什么，不吭声了。打印机又响了两声，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