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拆到一半，许念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，手指头还捏着封口那张不干胶。
“最佳女主角——许念，《极速边缘》。”
颁奖嘉宾念完，台下掌声响了两秒才连成片。许念站起来，膝盖撞了前排椅背一下，整个人晃了晃，方姐在旁边一把扶住她胳膊。
“稳住。”方姐嘴唇没动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你裙子后摆卡椅缝里了。”
许念反手一拽，裙子扯出来，丝线崩了一小声。她没低头看，抬脚往台上走。高跟鞋踩在台阶边缘，第三步踩空了半寸，脚踝一歪，手扶住扶手，稳住了。台下前排有人倒吸了口气。她没停，继续走，走到话筒前面站定，奖杯搁在台面上，没举起来。
台下安静了。
按流程，这时候该笑，该捂嘴，该说“天哪没想到是我”。许念看了眼前排那些脸——老周在第三排冲她点头，赵哥举着手机在拍，郑姐端着保温杯冲她比了个口型：“说两句。”
她没笑。
“上次站这儿，我说一半是演技，一半是某个车神逼我练出来的胆量。”她声音不大，话筒把每个字都送出去了，“台下有人笑了，我当时也笑了。”
后排有人鼓掌，稀稀拉拉，又停了。
“这次我想说——”许念停了停，手指头在奖杯底座上敲了一下，指甲盖磕出个小响。后台导播在耳返里喊“时间还有四十秒”，她摘了半边耳返，搁在台面上。
“那一半胆量，现在是我自己的了。他逼出来的，我练成了。”
台下这次静得比刚才还彻底。隔了两秒，不知道谁先拍的手，掌声从后排往前滚，越滚越响。许念站在话筒前头，没笑，眼睛扫过后排，扫到倒数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，停住了。
季鸣泽坐在那儿。没穿队服，深色衬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跟旁边一群西装革履的制片人投资人挤在一块儿，格格不入得理直气壮。他什么时候来的，她不知道。方姐安排的座位在前排，他跑后排去了。
旁边坐的郑姐扭头看见他，保温杯差点没端住，凑过去说了句什么，季鸣泽没回话，就看着台上。
许念对着话筒，声音稳得她自己都意外：“季鸣泽，这次我开得也不差。”
全场愣了一拍。
然后笑声从四面八方炸开。前排几个女演员捂着嘴笑，后排有人吹口哨，赵哥手机差点掉了，老周扶着额头笑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导播在耳返里喊“什么情况什么情况”，没人理他。
季鸣泽站起来。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啦一声，他站直了，抬手鼓掌，不快不慢，拍了三下，停了。然后冲台上抬了抬下巴，嘴型说了两个字。
许念看清了，是“还行”。
她差点绷不住笑出来。攥了攥奖杯，把嘴角压回去，冲台下微微鞠了个躬，转身下台。走到台阶口，方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，一把拽住她胳膊，压低嗓子：“你疯了吧？直播呢！”
“我知道直播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方姐。”许念把奖杯往她手里一塞，“帮我拿一下，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方姐抱着奖杯愣在原地，看她踩着高跟鞋往后台通道走，步子稳得很。走了两步，许念回头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后排那个位置，你安排的？”
“他自己换的！我拦了，他说坐前面挡镜头。”
许念没再问，拐进通道。
后台走廊里人仰马翻，场务举着流程板来回跑，两个颁奖嘉宾在补妆，一个礼仪小姐端着空托盘找不着路。许念绕过他们，走到消防通道门口，推开门，楼梯间里灯亮着，季鸣泽靠在扶手上等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走这边？”
“你上台前看了一眼后台通道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许念走过去，站他跟前，仰着头看他。高跟鞋加了几公分，还是得仰。她把手伸出来：“奖杯呢？”
“方姐拿着。”
“我问你拿什么了？”
季鸣泽看了她两秒，从裤兜里掏出手，手掌摊开，里头是个拇指大的小盒子，深蓝色绒面，边角磨得有点起毛。
“这什么？”
“你爸盒子里最底下那层翻出来的。”他声音压得低，“我放进去的。三年前就放进去了。”
许念接过来，打开。里头是个旧卡丁车火花塞，铜芯发黑，陶瓷体上有一道裂纹，拿胶水粘过，粘得歪歪扭扭。
“你第一次跑完完整圈没熄火，换下来的那个。”季鸣泽别开脸，看楼梯间墙上贴的消防栓检查表，“你爸说扔了，我捡回来了。”
许念捏着火花塞，指头在那道裂纹上蹭了蹭。
“你上台说的那些——”季鸣泽清了清嗓子，“你提前写稿了？”
“没写。”
“那你说得还挺顺。”
“我紧张。”许念把火花塞攥在手心里，“我上台前手抖，你没看见？我踩空台阶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季鸣泽转过头看她，“所以我才换到后排。你看见我就不抖了。”
许念愣住。
“你爸说的。”他补了一句，耳朵尖开始泛红，“他说你小时候上台表演，台下看不见熟人会哭。让我坐你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嗯，没哭。”他嘴角动了一下，“就是踩空台阶。”
许念抬手拿火花塞怼了他胳膊一下。他没躲，挨了，顺手把她手腕捉住，往消防通道门那边抬了抬下巴：“外面有人找你。方姐刚才扒着门缝看了两回。”
许念抽回手，把火花塞装回小盒子，揣进手包里。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季鸣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鼓掌就拍了三下。”
“三下够了。”
“别人都拍十几下。”
“我又不是别人。”他站直了，把衬衫袖口放下来扣好，“你拿奖，我拍三下。你跑进五十八秒五，我再拍三下。”
许念推开门，走廊的光灌进来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翘着：“那你等着拍吧。”
门关上。季鸣泽一个人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，低头看手机，贺明远三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：直播我看了。你鼓掌那三下，全车队都看见了。小工说像领导视察。
季鸣泽回：滚。
贺明远秒回：许念后面那段说得挺好。你那三下，差点意思。下次多拍两下。
季鸣泽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打字：你管得宽。
发完把手机揣兜里，推开消防门走出去。走廊那头许念正被方姐拽着往采访区拖，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比了个口型，他没看清，但猜到了。
是“三下”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抬手又拍了三下，很轻，没人听见。
采访区的灯箱已经亮起来了，方姐把她往立麦前一推，自己退到镜头外头，奖杯换到左手，右手掏出手机对着她拍。记者第一个问题就奔着后排去了：“许念，刚才那段是提前设计好的吗？”
“哪段？”
“就……点名那段。”
许念对着镜头想了想：“设计了一半。”
记者愣了：“哪一半？”
“站上去那一半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说什么没设计。”
方姐在镜头外头翻了个白眼，嘴型骂了句什么。旁边另一个记者抢着问：“那季鸣泽站起来鼓掌，你们事先通过气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许念答得快，“他坐后排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在？”
许念偏了偏头：“他鼓掌跟别人不一样。三下，多一下没有。”
采访区后头有人笑出声。方姐把手机收了，凑过来挡镜头：“好了好了，最后一个问题，许念还得去后台卸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