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。
红星轧钢厂第一食堂。
“呜——”
长长的下班汽笛声扯破了天际。
成百上千的工人穿着沾满油污的蓝工装，从各个车间涌出来。
铝饭盒在手里敲得震天响。
大门被推开。
冷风夹着雪花卷进食堂大厅。
里面瞬间人声鼎沸。
热气夹杂着白菜炖猪肉的浓烈香味，在半空中飘荡。
打饭窗口后。
傻柱站在一口半米宽的大铁锅前。
他右腿打着厚重的白石膏，脚悬在半空。
一根撕碎的脏帆布条，死死勒在他腰上。
帆布条另一头，绑着那副粗糙的木头双拐。
重心全压在左腿上。
站了不到半小时，他左腿肚子开始打战。
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但他硬挺着没吭声。
傻柱手里攥着一把长柄大铁勺。
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木把手上的木刺扎进掌心，他像没感觉一样。
前面排队的队伍动得很快。
轮到一个戴着帆布手套的老钳工。
老钳工递过饭盒。
“柱子，多给点汤，就着窝头吃。”
傻柱看都没看他。
大铁勺在锅里敷衍地搅和两下，舀起半勺白菜帮子。
手腕随意一抖。
“当啷。”
倒进老钳工的饭盒里。
连个油星子都没见着。
“下一个。”傻柱不耐烦地催促。
老钳工端着饭盒，张了张嘴。
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，缩着脖子走开了。
在这第一食堂，傻柱就是说一不二的厨霸。
马华在旁边帮忙递棒子面窝头。
看着师傅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门帘挑开。
贺骁大步跨进食堂大厅。
他穿着笔挺的藏蓝色保卫科制服。
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。
脚下蹬着一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靴。
人群里的嘈杂声忽然小了下去。
挡在前面的工人转头看到他，下意识往两边挤。
硬生生在拥挤的打饭队伍里，让出了一条半米宽的道。
贺骁没插队。
他手里拿着个空铝饭盒，走到二号窗口的队伍末尾站定。
前面排队的几个年轻学徒工如芒在背。
交饭票的手直哆嗦。
打完饭端着饭盒溜得飞快，连头都不敢回。
傻柱隔着玻璃窗，一眼就看到了队伍里的贺骁。
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
口腔里泛起一股咸腥的血味。
昨晚台阶上看到的那一幕，像刀子一样在他脑子里乱搅。
绝美的沈清秋，高高在上的保卫科长。
再看看自己悬在半空的残腿。
嫉妒像倒了汽油的野火，烧得他双眼发红。
傻柱握紧铁勺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指甲陷进木头把手里。
他死死盯着那身藏蓝色的制服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队伍很快排空。
贺骁走到二号窗口前。
两人隔着一层糊满油污的玻璃窗，目光撞在一起。
傻柱眼底全是阴毒的狠戾。
贺骁的脸冷得像块生铁。
没有声音。
贺骁把两张饭票和一两肉票拍在窗台上。
手里的铝饭盒推了过去。
傻柱没说话。
他左手撑着拐杖，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右手握着大铁勺，胳膊抡圆。
勺子深深扎进面前那锅白菜猪肉的最底下。
往上一撩。
“哗啦。”
一勺冒着油光的肥肉块，堆得像座小山，被端出了汤面。
油汁顺着勺沿往下滴。
旁边排队的工人都看直了眼。
直咽唾沫。
平时傻柱打饭，给两块肉就算烧高香。
今天这一勺，得有大半斤。
贺骁脸色不变。
端着饭盒停在半空，等着他往下倒。
就在大铁勺移到铝饭盒上方的一瞬间。
傻柱的手腕猛地一扭。
动作夸张得连带着右肩膀都剧烈晃了一下。
勺子在半空中猛地颠起。
那些颤巍巍的肥肉块直接被甩了出去。
“哗啦啦。”
像下冰雹一样，全砸回了不锈钢大盆里。
溅起的滚烫菜汤飞过窗口。
有几滴落在贺骁的制服衣袖上。
留下几点油斑。
傻柱手腕往下重重一压。
勺子里只剩下两片煮得发黄的烂菜叶子。
混着半勺浑浊的清汤。
“当啷。”
烂菜叶砸进贺骁的空饭盒里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。
食堂大厅里几十道目光，全死死盯着这个窗口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连嚼窝头的声音都停了。
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捂住了嘴。
谁都知道这保卫科长是个敢开枪的活阎王。
傻柱单腿站着，身子靠在窗台上。
他咧开嘴。
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“手滑了。”
傻柱下巴扬起，挑衅地盯着贺骁。
“就这点菜。”
“你爱吃不吃。”
贺骁垂下眼。
看着饭盒底那两片可怜的白菜叶。
他没反驳。
没质问。
连一句多余的脏字都没往外蹦。
贺骁把铝饭盒往窗台上一放。
“啪。”
饭盒磕在水磨石台面上。
他左手撩开制服下摆。
右手按在腰间的牛皮枪套上。
“啪。”
黄铜暗扣被大拇指弹开。
一把烤蓝泛着冷光的54式手枪。
被他一把拔了出来。
金属摩擦的清脆声响，在死寂的食堂里异常刺耳。
周围排队的工人吓得头皮发麻。
轰地一下往后退散，撞翻了好几张长条桌。
傻柱脸上的横肉僵住了。
他张着嘴，黄牙还露在外面。
根本没反应过来。
贺骁右手握住枪柄，左手掌心按在套筒上。
往后用力一拉，猛地松开。
“咔哒。”
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推上膛。
贺骁抬起右臂。
枪口越过打饭窗口的玻璃。
没有任何犹豫，也没有一句警告。
直接对准了傻柱面前那口装满白菜炖猪肉的大铁锅。
食指扣死扳机。
“砰！”
一声爆响。
震耳欲聋的枪声在食堂大厅里轰然炸开。
声浪在墙壁间来回撞击。
顶棚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。
滚烫的黄铜弹壳从枪膛弹出。
砸在玻璃窗框上，弹落到水磨石地面。
发出一连串叮当脆响。
子弹瞬间穿透了那口厚实的生铁大锅。
锅壁侧面被硬生生撕开一个手指粗的弹孔。
铁屑崩飞。
滚烫的菜汤混着猪油。
顺着那个焦黑的弹孔，哗啦啦地往外狂喷。
漏了一地。
热气蒸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