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咣！”
贺骁右腿抬起。厚底军靴直接踩在敞开的铁皮箱盖上。
生铁碰生铁。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箱盖往下压了半寸。震得铁桌上的蓝纸哗啦啦作响。
他低着头。
视线扫过老张手里翻乱的图纸。
缺了一页。
而且是核心的液压阀门总图。
杨爱国僵在原地。
胸腔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车间里清晰可闻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机床护栏。
指甲抠着铁皮，刮出几道白印。
“有鬼。”
杨爱国嗓子劈了。他猛地转过身，大步往车间门外冲。
“拉警报！大门焊死！”
他边走边吼，唾沫星子喷在冷空气里。
“让保卫科把全厂翻个底朝天！一只活耗子也别放出去！”
贺骁左脚没动。
右手闪电般探出。
五指张开，一把死死扣住杨爱国的手腕。
杨爱国冲得太猛，被这股巨力扯得一个趔趄。
他回过头，眼珠子通红。
“贺骁你松手！图纸丢了，咱们全得拿命填！”
“厂长。”
贺骁声音压得很低。沉稳。没带一点火气。
“你现在拉警报。图纸就真没了。”
杨爱国愣住了。
手腕还在贺骁手里挣扎了两下，力道小了下去。
贺骁松开手。
他指着桌上的铁皮箱和地上的火漆碎屑。
“箱子外面的封条是完好的。火漆没破。”
贺骁看着那堆红色的碎渣。
“这说明，拿图纸的人懂技术，手里有备用章。这是咱们厂里的内鬼。”
他盯着杨爱国的眼睛。
“一张薄纸。”
“只要大喇叭一响，狗急跳墙。他找个茅坑一扔，或者一根火柴烧了。”
贺骁扯了扯大衣的领口。
“你上哪找去？”
杨爱国脑子嗡地一声响。
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，流进眼睛里。辣得生疼。
他抬起手背，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理智慢慢回炉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老张在旁边哆嗦着问。
手里还捧着那叠发蓝的图纸，像捧着一堆烫手的炭火。
“当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贺骁收回踩在箱盖上的脚。
军靴落在水泥地上，踩碎了一颗铁钉。
他转身，视线扫过周围十几个技术骨干。
那些人全吓得屏住呼吸。
“今天这事，全烂在肚子里。”
贺骁目光像刀。
“谁敢往外漏一个字。我按通敌叛国毙了他。”
没人敢接茬。
几个年轻技术员吓得连连点头。
贺骁走到铁桌前。
伸手拿过老张手里的图纸。
图纸边缘因为老张手抖，揉出了几个死褶。
贺骁把折皱的地方一点点按平。
重新用防水油布裹严实。放回铁皮箱底。
合上箱盖。
“咔哒。”金属搭扣扣死。
“老张。带人安装外围底座。”
贺骁看向杨爱国。
“厂长，外头敲锣打鼓迎新设备。该下发的生产任务，照常下发。”
“外松，内紧。”
杨爱国咽了口唾沫。
重重点头。
他转过身，清了清嗓子。重新端起厂长的架子。
“各就各位！开工！”
零号车间两扇沉重的大铁门重新推开。
冷风灌进来。
外面的高音喇叭正放着《东方红》。
工人们喜气洋洋地路过，谁也不知道这厚砖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深夜。
红星轧钢厂，保卫科大院。
科长办公室。
窗帘拉得死死的。一丝缝都没留。
屋里没生火，有点冷。
空气里全是被劣质香烟熏出来的蓝灰色烟雾。呛人。
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。
上面堆着半米高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全是零号车间和技术科的人事档案。
王大锤坐在小马扎上。
手里捧着个掉漆的白搪瓷缸。里面泡着苦涩的高末浓茶。
他喝了一大口。苦得直皱眉。
伸手抓了抓头皮，几片白色的头皮屑掉在牛皮纸面上。
他赶紧用袖子拂掉。
“科长。”
王大锤把茶缸放在桌上。
“这箱子从火车站卸下来，到运进零号车间。一路上弟兄们眼睛都没眨。”
“怎么就凭空少了一页？”
贺骁靠在椅子上。
中山装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。
他咬着半根大前门。火星忽明忽暗。
面前的烟灰缸里，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。溢出几个在桌面上。
“路上没机会。”
贺骁吐出一口烟。
“出问题的，只能是交接前，箱子停放的那三个小时。”
下午设备刚运进厂。
因为天车履带出了点故障，装有图纸的铁皮箱曾在二仓库停放过三小时。
那是唯一的空档。
赵铁柱坐在对面。
他翻开一份厚厚的考勤记录本。
连着熬夜，他眼珠子全红了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两滴泪。他用脏兮兮的手背一抹，脸颊蹭出两道黑印。
“查二仓库的进出记录。”
贺骁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。
笔尖点在桌上的一张白纸上。
“查这三个小时里，谁单独进去过。或者谁在附近逗留。”
赵铁柱强打起精神。
手指顺着泛黄的纸页一行行往下划。
纸张翻动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李金水。”
赵铁柱把一份档案抽出来，甩在桌上。
“下午两点半，去过二仓库附近上茅房。拉肚子，待了二十分钟。”
贺骁瞥了一眼档案袋上的名字。
没拿。
“茅房离库房正门五十米。中间隔着锅炉房。”
“他没钥匙，撬不开库房后窗。排除。”
赵铁柱点点头。把李金水的档案扔进废纸篓。
继续往下查。
王大锤翻着另一本库管登记册。
大字不识几个，他只能吃力地辨认人名。
“孙建国。”
王大锤用粗短的食指按着名字。
“下午三点十分。去二仓库领过两副胶皮手套。”
贺骁手里的红蓝铅笔停住。
他在白纸上写下“孙建国”三个字。
“领手套。库管员跟着没？”
赵铁柱赶紧去翻旁边的询问笔录。
那是傍晚他以例行查账的名义，去库房老头那套来的话。
“库管老头说，当时他正闹肚子。让孙建国自己进去拿的。”
赵铁柱咽了口唾沫。
“孙建国在里面待了十分钟。出来的时候，老头刚从茅房回来。”
“画圈。”贺骁吐出两个字。
他在“孙建国”的名字上画了个重重的红圈。
用力过猛。
“啪。”
红蓝铅笔的红芯断了。铅渣崩在桌面上。
贺骁没找刀削笔。
直接把铅笔倒过来，换了那头蓝芯。继续在纸上记录。
三人像大海捞针一样。
把二仓库那三个小时的空白期，一点点填满。
每一条人影，每一个进出的借口。
借板手。找螺丝。对账单。
全被翻了出来。反复推敲。
挂钟的秒针不知疲倦地走着。
“滴答。滴答。”
声音单调得让人发困。
时针指向了凌晨五点半。
桌上的档案袋已经翻空了一大半。
王大锤趴在桌上，鼾声如雷。口水流湿了胳膊底下的废报纸。
赵铁柱靠在椅子背上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
贺骁没睡。
他坐在原位。后背挺得笔直。
两根手指夹着新点燃的香烟。
面前的白纸上，密密麻麻写满了推演路线。
有五个名字，被蓝色的铅笔画了重重的圈。
纸背都被划破了。
天蒙蒙亮。
窗户纸透进一点灰白的光。
屋里的烟雾显得更浓了，像起了一层薄雾。
贺骁把手里的烟头按在桌面上。
直接按在散落的烟灰里。火星嗞啦一声熄灭。
他伸手，拉开那五个名字对应的档案袋。
从里面抽出五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背面印着姓名和部门。
贺骁站起身。
抓起这五张照片。
“啪。”
重重拍在玻璃台板上。
清脆的撞击声。
王大锤惊醒。猛地坐直身子。抹了一把嘴边的口水。
赵铁柱也一个激灵弹了起来。
椅子往后滑，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贺骁没管他们。
他指着桌上的五张黑白照片。
孙建国，刘技术员，老李……全在里面。
“这五个人。”
贺骁的声音因为抽了一夜的烟，带着明显的沙哑。
像两块砂纸在蹭。
“昨天下午，都以各种由头，单独进过二仓库。”
“都有接触铁皮箱的时间。”
他转过头。
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赵铁柱。
“铁柱。”
贺骁下令。
“到！”赵铁柱挺直腰板。困意全无。
“撒网。”
贺骁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五张照片。
指尖落在最后一张上。
“盯死这五个人。”
贺骁眼底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从现在起。他们见的每一个人。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“连他们去茅房拉了几泡屎。”
“都得给我记下来。”
赵铁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棉帽。
一把扣在脑袋上。
“明白！”
他转身。
一把拉开办公室的厚木门。
早晨刺骨的冷风夹着细碎的雪花，猛地扑进屋里。
吹得桌上的照片哗哗作响。
赵铁柱没停步。
皮鞋踩着外头的积雪。
大步跑出了保卫科大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