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半。
红星轧钢厂大门外。
天还没亮透。灰蒙蒙的一片。
西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。贴着地皮往前刮。
打在厂门柱子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傻柱站在大门左侧。
身上穿着那件破了三个大洞的旧棉袄。
棉袄里头的黑心棉漏了出来。沾着脏雪和煤灰。
他右腿硬邦邦地伸着。
外面裹着一层厚重的白石膏。
石膏底座早就磨平了，糊满黄泥冰碴。
右边咯肢窝底下，死死夹着一副粗糙的木拐。
木拐把手把棉袄腋下磨出了个大窟窿。
他的右手。
那只曾经能在第一食堂颠起几十斤大铁锅的右手。
现在软绵绵地垂在腿边。
手腕上缠着几圈发黄的旧纱布。
手筋被贺骁挑断了。
五根手指像五根死树枝，随着冷风微微晃荡。
傻柱的左手握着一把秃头竹扫帚。
扫帚把上绑着几道麻绳接头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寒气灌进肺管子，像吞了冰块。
呛得他连连咳嗽。咳得眼泪都挤出来了。
他弯下腰。
左手单手使劲，抡起竹扫帚。
在地上狠狠划拉了一下。
积雪早就冻成了硬壳。
扫帚刮过去，只留下几道微白的划痕。
雪没扫走多少，他的左膀子先酸了。
傻柱喘着粗气。
他想换个姿势。右腿的石膏挪动半寸。
木拐底端的防滑胶皮早掉了。
木头截面戳在结冰的水泥地上。
猛地打了个滑。
“哎。”
傻柱身子一歪。
左手赶紧扔了扫帚，去扶旁边的大铁门。
手指抓在冰凉的铁栏杆上，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肩膀狠狠撞在门柱上。
震得他右腿断骨处一阵钻心的疼。
他咬着后槽牙。
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。
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。被风一吹，凉透了。
六点四十。
厂区外头的大马路上，渐渐有了人影。
下夜班的，上早班的。
大门外很快聚拢了人流。
自行车铃铛声响成一片。
铝饭盒在帆布兜里磕碰，叮当乱响。
工人们裹着蓝大衣。揣着手。
成群结队往大门里涌。
傻柱靠着门柱。
低着头。
他把下巴死死塞进破棉袄的衣领里。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。
他不想让人认出他。
但没人认不出他。
这身石膏，这副破拐。全厂独一份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工推着自行车路过。
看了傻柱一眼。
“呸。”
一口浓浓的黄痰。直接吐在傻柱刚扫过的一小块干净地上。
痰液在地上很快冻住了。
傻柱眼皮跳了一下。
左手死死攥紧门栏。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他没敢抬头。
“瞅啥？”
男工停下自行车。手里颠着个空饭盒。
“偷公家粮的贼，让你扫个地还磨洋工。”
“大锅饭被你贪了，现在连雪都扫不明白。”
旁边几个女工走过去。
纷纷捂着鼻子。
“离他远点，身上一股子酸臭味。”
“听说他手筋被贺科长挑了，废人一个。”
“活该。咱们以前吃不饱，全怪他抖勺。”
嘲笑声像刀子。
一刀一刀刮在傻柱的脸上。
他曾经是厂里横着走的八级厨师。
车间主任见了他，都得客客气气递根烟。
现在。
他成了看门狗都不如的烂泥。连个学徒工都能指着他的鼻子骂。
傻柱的腮帮子鼓了起来。
牙齿用力咬住下嘴唇。
咬破了干皮。
一股咸腥的血味流进嘴里。他咽了下去。
“贺骁……”
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碎了。
怨毒在肚子里翻滚。
但他无能为力。他现在连贺骁的一脚都挨不住。
人流越来越密。
骂他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傻柱受不了了。
他左手抓起地上的竹扫帚。夹紧腋下的木拐。
一瘸一拐地。贴着红砖围墙往东边挪。
大门东侧，有个围墙拐角。
是个死角。
平时堆着几个生锈的铁皮桶当垃圾桶。味道大，没人愿意往这边走。
风也被围墙挡住了一大半。
傻柱挪到死角。
把扫帚往地上一扔。
背靠着红砖墙，大口喘着气。
右腿的石膏砸在雪窝里，压出一个深坑。
他伸手抹了一把流出来的清鼻涕。
随手擦在砖缝上。
这地方清静。听不见那些骂声。
他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想歇五分钟。
“咯吱。咯吱。”
极轻的踩雪声。
从围墙外头的废品堆方向传来。
不是大门主路那边的人。
傻柱睁开眼。
他站的位置在垃圾桶后面。视线正好被一个半人高的绿漆铁桶挡住。
他没出声。
透过铁桶和围墙的缝隙，往外看。
雾气还没散。
十米外，墙根底下。
站着两个人。
左边那个。穿着厂里的蓝色工作服。
头上戴着顶老式的鸭舌帽。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。
手揣在兜里。肩膀缩着。
这人傻柱认识。
技术科的孙建国。
平时来食堂打饭，话很少。老实巴交的一个人。
孙技术员把手从兜里拿出来。
手背冻得发红。
他抬起手，用食指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架。
嘴里哈出一团白气。
右边那个人。
穿着一件长及小腿的黑色呢子风衣。
头上戴着顶带护耳的黑皮帽子。帽檐压得很低。
脖子上缠着一条灰围巾。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。
傻柱愣了一下。
技术科的人，大清早在厂墙根底下会客？
这黑风衣怎么看都不像轧钢厂的职工。
他没动。
呼吸压到最轻。
右腿的石膏往后缩了半寸。
“碰。”
石膏外壳轻轻磕在绿铁桶的底部。发出一声闷响。
傻柱心跳漏了一拍。手心里瞬间冒出冷汗。
他赶紧屏住呼吸。一动不敢动。
墙根底下的两个人没听见。
风声大，盖过了这声轻响。
黑风衣男人往前凑了半步。
两人距离拉近到不到一尺。
“东西带来了？”
黑风衣开口。声音很低，带着点沙哑。
孙技术员没立刻接话。
他左右转头看了看。确认大雾里没人。
“带来了。”
孙技术员声音发颤，语速很快。
“催这么紧。昨天下午厂长亲自带人接的货。”
“差点出事。”
他用鞋底在雪地上碾了两下。
“贺骁盯得太紧了。保卫科把零号车间围成了铁桶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
黑风衣打断他。
“要的急。上面等着用。”
他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。掌心向上。
孙技术员咽了口唾沫。
他拉开蓝色工作服的拉链。
左手伸进贴身的内兜。摸索了一下。
他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很大。但被折成了四折。变成了一个方块。
封口处没贴邮票，用浆糊封得死死的。
孙技术员拿着信封。没马上递过去。
“这东西要是漏了，我得吃枪子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。
“规矩你懂。”黑风衣语气冷硬。
“东西交了，后路给你安排好。”
孙技术员咬咬牙。
把折成方块的牛皮纸信封，塞进黑风衣的手里。
黑风衣接过信封。
没拆。手指在信封外头捏了两下，试了试厚度。
点点头。
把信封揣进大衣宽大的口袋里。
接着。
黑风衣左手伸进内侧。掏出一个布包。
解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卷厚厚的钞票。
全是大团结。
用一根黄色的牛皮筋扎得紧紧的。
黑风衣把这卷钱递给孙技术员。
“拿好。这几天别乱跑。”
黑风衣叮嘱了一句。
“等风头过。”
孙技术员一把抓过那卷钱。
做贼心虚地塞进内兜。拉上拉链。
垃圾桶后面。
傻柱蹲在那儿。
他眼角的红血丝快要炸开了。
视线死死咬在那卷大团结上。
一卷。少说大几百块钱。
他当八级厨师的时候，不吃不喝半年也攒不下这么多。
几百块钱，就换一个破信封？
傻柱的呼吸猛地变粗。胸膛像个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他现在是个扫地的废人。
连个好点的拐杖都买不起。
那卷钱，像一团火。
直接把他的理智烧成了灰。
傻柱看着那卷大团结消失在孙技术员的兜里。
他的眼睛瞬间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