傻柱蹲在生锈的绿漆垃圾桶后头。
视线像黏在那条拉链上，撕都撕不下来。
一卷大团结。厚厚一沓。
得有大几百块。
他胸膛像个破风箱。呼哧呼哧的。
吸进去的冷空气刮着肺管子。他没觉得凉。
胃里的酸水往上翻。全是饿的。
这要是抢过来。能买多少肉？能喝多少瓶二锅头？
傻柱咬着后槽牙。
牙龈渗出血，一股子咸腥味滑进喉咙。
去保卫科报信？
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，就被自己唾了一口。
贺骁把他害成这副鬼样子。右手废了，右腿打着石膏。
去给贺骁邀功？那是给仇人递梯子。
傻柱左手死死捏着竹扫帚的木把手。
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，他浑然不觉。
抓贼。
他要自己抓。
把那卷钱搜出来，揣进自己兜里。
然后再揪着这个姓孙的技术员，直接扔到杨厂长办公室的办公桌上。
到时候，全厂都得高看他一眼。
杨厂长一高兴，说不定就把他调回第一食堂了。
贺骁算个屁！一个连贼都看不住的废物科长，就该扒了那身皮！
傻柱越想，脑子里的火烧得越旺。
呼吸更重了。
十米外。
黑风衣男人的背影已经融进了晨雾里。看不见了。
墙根底下的孙建国拉好工装拉链。
双手搓了搓。哈出一口白气。
他把手插回裤兜，转过身，准备顺着围墙往大门方向走。
机会来了。
傻柱右边咯肢窝死死夹住木拐。
完好的左腿猛地发力。
“嘎吱”一声，踩碎了脚底的冻雪。
他从垃圾桶后头蹦了出来。
动作太猛。右腿的石膏磕在地上，震得断骨处一阵钻心的疼。
傻柱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他没停。
左手倒攥着那把秃头竹扫帚。
借着单腿蹦的冲劲，像头瘸腿的老熊。
直接扑向五步外的孙建国。
“你个特务！给我站住！”
傻柱扯着破锣嗓子大吼。声音震得围墙上的枯草直颤。
他抡起竹扫帚。
带着呼呼的风声，照着孙建国的后脑勺就砸。
孙建国脚步一顿。
他没回头，后背像长了眼睛。
双膝猛地一弯，身体往下蹲了半尺。
竹扫帚贴着他那顶旧鸭舌帽的帽顶扫过。
“啪！”
重重抽在红砖围墙上。
干枯的竹枝断了十几根，四处崩飞。
傻柱一击落空。
用力过猛，身子失去了平衡。
腋下的木拐在结冰的水泥地上狠狠打了个滑。
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，差点撅在地上。
赶紧用左手死死撑住扫帚把，才勉强站稳。
孙建国直起身。
转过头。
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，没有一点被抓现行的惊慌。
连个错愕的表情都没有。
他抬起手，用食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圆框眼镜。
脸色阴沉得像结了冰的铁板。
“交出来！”
傻柱没看出不对劲。他满脑子都是那卷大团结。
他左手扔了扫帚。
伸出像蒲扇一样的大手，去薅孙建国的衣领。
“我全看见了！你倒卖厂里的东西！”
傻柱大声嚷嚷。
“把钱给我！不然我送你去见杨厂长！”
孙建国没退。
他甚至没去摸腰间的刀。
对付一个瘸子，用不着见血。
他右腿抬起。速度快得出奇。
翻毛皮鞋的硬底，精准地踹在傻柱夹着的那根木拐的中段。
“咔嚓！”
一声干脆的断裂声。
这根用来支撑傻柱两百斤体重的木头拐杖。
从中间硬生生折成两截。
断裂的木茬子刺破了傻柱腋下的棉袄，扎破了皮。
唯一的支撑点没了。
傻柱“哎哟”叫了一声。庞大的身躯往右侧死死栽倒。
他本能地挥舞左臂，想抓住点什么。
孙建国没让他摔下去。
左手如铁钳一般探出。一把揪住傻柱破棉袄的胸口。
手腕发力，硬生生把二百斤的人拉在半空。
紧接着。
孙建国的右手握成拳。
指节骨凸起，绷得惨白。
腰部一扭，一股沛然巨力顺着胳膊传导到拳面上。
“砰！”
一记沉重的直拳。
结结实实砸在傻柱的面门正中。
“嘎巴。”
骨头碎裂的脆响。
傻柱的鼻梁骨当场塌陷。
他觉得脑袋被一把大号铁锤正面闷中。
脑子里嗡嗡作响，眼前炸开一大片雪白的金星。
两股滚烫的鼻血，像喷泉一样飙了出来。
血点子溅在孙建国的蓝工装袖口上。
染红了小半块布料。
孙建国左手一松。
傻柱庞大的身躯像个破麻袋，重重摔在雪地里。
“扑通。”
右腿那根粗大的石膏，砸碎了地上的冰水洼。泥水飞溅。
“啊——！”
傻柱捂着脸，在地上疯狂打滚。
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涌，流进脖领子里。
他疼得直抽气，嘴里吐出血沫子。
“你……你敢打我……”
他睁不开眼，只能扯着嗓子干嚎。
“我是八级厨师……我弄死你……”
孙建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从工装兜里掏出一块破抹布，擦了擦拳头上的血迹。
他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务死士。
平时装孙子，不代表他真是一只羊。
对付这种撒泼的无赖，他连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。
“真吵。”
孙建国把抹布塞回兜里。
往前走了一步。
翻毛皮鞋踩在傻柱的破棉袄边缘。
傻柱还在地上翻滚。
他唯一完好的左腿，在雪地里乱蹬。试图踢开站着的人。
孙建国眼神一冷。
他抬起右脚。
看准了傻柱那条乱踢的左腿。
鞋跟对准了左膝盖外侧的关节处。
带着全身的体重，狠狠踩了下去。
“咔嚓！”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再次响起。
比刚才木拐断裂的声音还要闷、还要沉。
傻柱的惨叫声瞬间拔高了八度。
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拉在铁管上，刺耳至极。
他的左腿膝盖，直接向内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。
连最后一条好腿，也废了。
傻柱两眼一翻，疼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身体痉挛着缩成一团。只有出气没有进气。
鼻血和泪水混在满是泥巴的脸上，惨不忍睹。
浓雾还没有散。
厂区大门那边闹哄哄的，工人们正排队进厂。
没人注意到围墙死角这里的动静。
孙建国左右看了一眼。
他弯下腰。
双手抓住傻柱破棉袄的后衣领。
像拖一头死猪一样，倒拖着傻柱，往围墙外侧走。
傻柱两百斤的体重在地上摩擦。
被踩断的左腿和打着石膏的右腿，在雪地上拖拉着。
拉出两道深深的沟壑。
泥土翻卷，雪面上留下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。
“放……放开我……”
傻柱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求饶声。
他右手废了，左手无力地扒拉着地面，试图抓块砖头。
手指在冻土上磨出了血丝，什么也没抓住。
孙建国一言不发。
拖着他走了二十多米。
停在围墙外的一条大沟边。
这是轧钢厂排废水的臭水沟。
两米多宽，一米多深。
冬天水流小，表面结了一层薄冰。
冰层下面全是乌黑发臭的工业废水和生活泔水。
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硫磺和酸臭味。
孙建国松开衣领。
傻柱上半身砸在水沟边缘的冻土上。
他大口喘着气，鼻血滴在冰面上，化开一个小红点。
孙建国抬起脚。
皮鞋底踹在傻柱的腰眼上。
猛地发力。
“骨碌碌。”
傻柱顺着倾斜的土坡，滚了下去。
“哗啦！”
重重的身躯砸破了水沟表面的薄冰。
冰块碎裂，黑色的脏水溅起半米高。
傻柱半个身子直接砸进臭水里。
石膏腿瞬间被黑水浸透，变得死沉。
他张开嘴想呼救。
一口发臭的脏水直接灌进他嘴里，呛进气管。
“咳咳咳！”
他拼命咳嗽，双手在碎冰里胡乱扑腾。
黑色的泥浆糊满了他的脸和头发。
冻骨的冰水瞬间打透了破棉袄，寒气扎进五脏六腑。
孙建国站在水沟边。
冷眼看着在臭水里挣扎的废人。
这种天气，泡在冰水里，加上断了两条腿。
熬不过两个小时。
他拉了拉蓝工装的拉链。
把领口竖起。
转身。快步走入灰蒙蒙的晨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