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头发被揪得笔直。
头皮崩得发紧。老太太被迫仰起脸，脖子上的老皮扯出几道深深的沟壑。
她双脚离地半寸，脚尖在空中乱蹬。鞋帮子刮擦着贺骁的黑皮靴。
贺骁的脸离她不到一尺。
眼底的血丝红得扎眼。胸膛起伏，呼出的白气打在老太太沾血的鼻尖上。
他空出右手。探进大衣内兜。
拽出那个牛皮纸袋，一把扯开。
那本厚重的黑皮花名册被抓了出来。
“啪。”
重重砸在老太太脸上。
书脊磕破了她的颧骨。
花名册顺着她的脸颊滑落，“吧嗒”砸在青砖地上。
纸页散开。扬起一股发霉的灰尘。
翻开的那一页，右上角摁着个暗红色的指纹印。
老太太的视线往下斜。
看清了那张伪满洲国时期的登记表。
脸上的癫狂瞬间僵住。喉咙里那股刺耳的笑声卡住了。
贺骁揪着她头发的手没松。
“张桂兰。”
他念出纸上的名字。声音像生铁刮着玻璃，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宪兵队第三小队帮佣。”
贺骁盯着她。“右手小拇指缺一截指节。左耳后有烫伤。”
老太太眼皮耷拉下来。
她知道，底牌掉光了。
那层披了十几年的烈属人皮，被贺骁扯得连渣都不剩。
落在保卫科手里，汉奸这罪名是铁板钉钉的死罪。
她咽了口带血的唾沫。
干瘪的嘴唇突然又往上扯开。漏风的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。
既然必死，她索性破罐子破摔。
“你查到了。”
她吐出一口血沫，正好落在地上的黑皮本上。
“是我。宪兵队的人，都叫我张婆子。”
贺骁手指收紧。
老太太头皮渗出几颗血珠，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，但脸上的笑更深了。
“你想知道你爹妈怎么死的？”
她三角眼盯着贺骁，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恶毒。
“我告诉你。”
“他们是地下党的联络员。藏得挺深。”
老太太喘着粗气。
“天天半夜，那屋里就有滴滴答答的动静。”
“他们以为我个老婆子耳朵聋，听不见。”
她冷哼一声。
“我趴在后窗根底下，听了整整半个月。”
贺骁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
口腔里漫开一股咸腥的铁锈味。
他没打断她。
“我去了趟宪兵队。”
老太太竖起三根干枯的手指。
“换了三块现大洋。就三块。”
“那天晚上，特务队把这四合院围成了铁桶。”
她嘴唇一张一合。
“汽油是特务带来的。整整两大铁桶。顺着门缝和窗户沿往屋里灌。”
“门栓从外头用粗铁丝拧死了。”
贺骁大衣底下的左腿有些发僵。
呼吸沉重。肺管子里像塞了把冰碴子。
“火柴一扔。”
老太太双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。
“轰地一声。”
“火苗子蹿起老高，把天都照亮了。”
“我站在院子外头。”
她盯着贺骁的眼睛，想看他崩溃。
“听着里头砸门。听着他们喊救命。”
“你爹拿凳子砸窗户。窗户外面封着铁栅栏。”
贺骁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。
指甲深深抠进老太太的头皮里。血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。
“他们没往外跑成。”
老太太笑出声来，牵扯到下巴的伤，疼得一咧嘴。
“火烧到身上。房梁烧断了。”
“你妈为了护着那台发报机，被横梁砸中了后腰。”
“活活烧成了黑炭。”
周围的保卫干事全屏住了呼吸。
赵铁柱握着警棍的手抖得厉害。骨节惨白。
他想上去一棍子砸碎这老畜生的脑袋，但他不敢动。贺骁没发话。
老太太见贺骁没开枪，反而变本加厉。
她把积压在心底的腌臜事，全倒了出来。
权当死前的炫耀。
“我干的事多了！不止你爹妈两根人命！”
她扯着破锣嗓子嚎。
“城南那支抗日游击队。带头那个姓刘。”
“大冬天，十几个穷当兵的躲在乡下地窖里。”
“我提着篮子路过，那姓刘的还掏出半块干窝头塞给我。让我快回家。”
她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我转头就跑去了宪兵队报信。”
贺骁胸腔剧烈震动。
大衣领子随着呼吸不停起伏。
“那地窖就一个出口。”
老太太说到兴头上，双眼冒光。
“宪兵把两挺重机枪架在上面。哒哒哒扫了半个钟头。”
“底下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”
“血把地窖的黄土都泡透了。”
“我拿着宪兵队给的五十块大洋。”
“买通了区里那个短命干事。改了籍贯，落了户。”
她仰着脸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“我成了满门忠烈的红军家属。我活到了今天！”
贺骁闭上眼睛。
风卷着雪花刮进屋子。吹在脸上冰凉。
他睁开眼。
松开揪着头发的左手。
老太太双脚落地，腿软得站不住，靠着八仙桌直喘气。
贺骁右手探向腰间。
大拇指挑开牛皮枪套的暗扣。
“啪。”
54式手枪拔了出来。
枪口抬起。
冰冷的烤蓝枪管，笔直地顶在老太太的眉心。
铁腥味散开。
食指压在扳机上。
只要往下压半斤的力道，那颗黄澄澄的子弹就会掀开她的头盖骨。
脑浆子能溅满这面破砖墙。
老太太不笑了。
她看着黑洞洞的枪口，反倒安静下来。
她闭上眼睛，脖子往前挺了挺。
“开枪啊。”
她声音干涩。“给个痛快。”
赵铁柱和王大锤站在几步外。
没人出声劝阻。
这老畜生吃一百颗枪子都不冤。
贺骁握着枪。
手指僵在扳机上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“活活烧成黑炭”。
他盯着老太太满是血污的脸。
呼吸慢慢放缓。
胸膛的起伏一点点压平。
一枪打死。
太便宜她了。
死了，往乱葬岗一扔，一了百了。
她在这红星四合院里当了十几年老祖宗。
吃着街坊的孝敬，占着烈属的名头。
她把所有人当猴耍。
她想痛快地死。贺骁偏不给。
贺骁大拇指一拨。
关上保险。
手腕翻转。手枪插回腰间的皮套。
“咔哒”一声扣上暗扣。
老太太听见动静。
睁开三角眼。满脸错愕。
“想死得痛快？”
贺骁俯下身，看着她。
“没那么便宜。”
他左手猛地探出。
一把抓住老太太破棉袄的后领子。
手臂肌肉瞬间崩紧。
半转身。腰部发力。
借着惯性，将她整个人凌空抡起半圈。
往下一甩。
狠狠掼在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“砰！”
重重的皮肉砸地声。
老太太的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一块碎瓷片上。
皮肉翻开。
鲜血瞬间涌出，顺着鼻梁流进嘴里。
她闷哼一声，像条死鱼一样趴在地上，半天没爬起来。
贺骁直起身。
看都没看地上的老太太一眼。
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王大锤。
“把这老畜生给我绑到院子当间的大槐树上。”
贺骁声音冷硬，砸在屋子里。
“明天天一亮，召开全院大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