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大亮。
四九城的上空灰蒙蒙的。像扣着口巨大的生铁锅。
北风夹着雪沙子呼啸。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生疼。
四合院中院的空地上。黑压压挤满了人。
三十多户街坊邻居。全被保卫干事从被窝里轰了出来。
大伙揣着手。挤成一团取暖。
没人敢出声。几百口子人哈出的白气。在半空连成了一片浓雾。
连前院那只成天叫唤的野猫。今天都缩在墙洞里没露头。
中院正当间。立着那棵上百年的老槐树。
树皮粗糙干裂。
聋老太太被一根拇指粗的麻绳。死死捆在树干上。
麻绳绕了四五圈。
硬生生勒进她那件黑布破棉袄里。
她脑袋耷拉着。
灰白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。额头昨晚磕破的血口子。结了暗红色的血痂。
血水顺着皱纹流进脖颈。早就冻成了硬块。
老槐树前面。端端正正摆着一张八仙桌。
桌面上搁着三样东西。
一台带铜线线圈的黑色发报机。
一本边角翻卷、沾着黑油印的密码本。
一把烤蓝勃朗宁手枪。黄铜子弹还压在弹匣里。
金属物件在冬日的冷光下泛着森森寒意。
人群死寂。
刘海中缩在人堆最后头。脖子快缩进了胸腔里。
他双手插在袖筒里。牙齿咯咯打战。
秦淮茹躲在水槽边的防风棚角落。
双手死死捂着小当的嘴。怕小丫头哭出声惹来枪子。
这阵势太大。桌上的真家伙把街坊们彻底吓懵了。
正房的门帘掀开。
贺骁走出来。军靴踩着青砖。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他手里拎着个铁皮大喇叭。
大衣没系扣。下摆迎风翻卷。
径直走到八仙桌旁停下。
他大拇指按下喇叭开关。
“刺啦——”
电池接触不良。铁皮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
靠得近的几个妇女吓得一哆嗦。赶紧捂住耳朵。
贺骁手指松开。
在喇叭筒上拍了两下。重新按下开关。
没杂音了。
“全院街坊听好。”
声音顺着铁皮扩出来。砸在院子里。
“绑在树上的。”贺骁抬起下巴。指了指身后的老槐树。
“不是你们的老祖宗。”
“更不是红军家属。”
“她真名叫张桂兰。伪满时期日本宪兵队的帮佣。代号老鹰。”
底下的街坊里发出一阵抽气声。
老李头嘴里叼着的旱烟袋直接掉在雪地上。砸出个小坑。
没人敢弯腰去捡。
“一九四三年。”
贺骁声音平稳。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城南地窖。这老东西给宪兵队带路。”
“十几名游击队战士。被机枪扫射。全没留下活口。”
“她拿了五十块大洋赏钱。”
人群里有人倒抽凉气。
二大妈捂住嘴。胃里一阵犯恶心。
贺骁拿起桌上的密码本。
拇指按在泛黄的封皮上。
“建国前。她为了三块大洋。”
“告发我父母的联络点。带人半夜反锁房门。倒了两大桶汽油。”
“放火烧死了两名地下党联络员。”
他手腕一翻。密码本重重摔回桌上。
“砰。”
“建国后。她买通干事办了假户籍。”
贺骁抓起那台发报机。举在半空。
“就缩在这院子后院。装聋作哑。”
“拿着这玩意儿。往外发了十年的情报。”
“吃着国家发的烈属粮。当着你们的活祖宗。”
话音落下。
风把大喇叭的底噪吹散。
院子里静了足足十秒钟。
静得能听见屋檐上的冰溜子滴水声。
十几秒后。
人群像被点着的火药桶。彻底炸开了。
“我操你祖宗！”
老李头第一个蹦起来。他双眼通红。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前年过冬。舍不得吃精粮。
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一斤细面。亲自熬成糊糊端给这老太婆。
现在一想。自己用血汗钱供了个双手沾满血的畜生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酸水直往嗓子眼涌。
老李头大步冲上前。
喉咙里提了一口气。一口老痰抠出来。
“呸！”
浓黄的痰液。结结实实吐在老太太的脸上。顺着皱纹往下流。
“杀人犯！老汉奸！”
二大妈气得直跺脚。
她以前没少去后院给老太太倒屎倒尿盆。逢年过节还去磕头拜年。
她弯腰抓起一把混着煤渣的脏雪。
狠狠砸在老太太的胸口上。雪块崩碎。
有了带头的。邻居们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。
烂菜叶、碎砖头、冰块。
雨点一样砸向老槐树。
他们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傻子。
被个老特务当猴耍了十年。
极度的恶心让他们失去理智。恨不得上去活剥了这层假人皮。
易中海站在人群最前面。
他没跟着扔东西。
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。僵在原地。
他两腿软得打晃。
不得不伸出手。死死抓住旁边一根晾衣杆的木头柱子。
这才勉强没跪下去。
木茬扎进手心。刮破了皮。他感觉不到疼。
易中海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肺管子像是漏了风。呼哧呼哧响。
他死死盯着树上那个被打得满头烂菜叶的老太婆。
信仰塌了。
这十年。他易中海能在四合院里说一不二。
靠的就是“尊老爱幼”这块金字招牌。
聋老太太。是他亲手捧上神坛的定海神针。
他拿老太太压服全院。
只要有人不服他。老太太拐杖一敲。谁都得低头。
让傻柱去给她当亲孙子伺候。指哪打哪。
他自己每个月掏腰包。买肉买糖。演了一出出孝子贤孙的好戏。
为的就是让全院人看看他多有德行。
现在。
他供奉的活祖宗。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高级特务。
他易中海。成了一个汉奸的头号孝子。
他以前说过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。全成了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。
易中海胃里一阵剧烈痉挛。
他弯下腰。
“哇”的一声。
把早晨喝的两口棒子面粥。全吐在了皮鞋面上。
酸臭味弥漫开来。
他抬起头。
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像一张白纸。
周围几个街坊看他的眼神全变了。
不再是敬畏。全变成了带着刀子的鄙夷。
甚至有人往他脚边踢了块泥巴。
刘海中在后面冷笑了一声。声音不大。偏偏传进易中海的耳朵里。
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难受。
他十几年积攒的名声。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渣子。
大槐树上。
老太太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砸中了肩膀。
她身子歪了一下。被粗麻绳勒住。又弹了回来。
她脸上挂着冰冷的浓痰和泥水。脏乱不堪。
突然。
那双一直耷拉着的倒三角眼。慢慢睁开。
浑浊的眼珠子越过满天乱飞的杂物。
精准地穿过人群。
死死锁定了站在最前面、还在干呕的易中海。
下巴的脱臼昨晚被贺骁接上了。但下颌骨还有些错位。
老太太突然咧开嘴。
漏风的黄牙露在外面。沾着一丝血迹。
她看着易中海。居然笑了。
“中海啊。”
老太太嗓子嘶哑。声音干涩。像枯树枝刮拉着铁皮。
声音不大。却像毒蛇吐信。穿透了周围的叫骂声。直钻进易中海的耳朵。
易中海浑身一哆嗦。
猛地抬起头。眼睛瞪得快要裂开。
老太太嘴角带着恶毒的笑。死到临头。她也要拉个垫背的。
“我床底下那口红木箱子。”
她死死盯着他。
“不是你前天……”
“亲手帮我塞进你家地窖的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