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吉普车的排气管喷着白气。
尾气在冷风里打转。带着刺鼻的劣质汽油味。
发动机没熄火。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车身跟着轻微发抖。停在医院对面路灯照不到的死角里。
车厢里没开灯。两个蒙着黑面罩的男人坐在后排。
两人手里攥着一块灰白色的粗毛巾。
毛巾上滴满了乙醚。药水味呛人，刺得眼睛发酸。
两人像躲在暗处的狼。盯着几十米外的红星医院门诊大楼。没说话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大楼门口。
沈清秋换下白大褂。裹着那件米色呢子大衣。
走出厚重的玻璃门。冷风迎面撞上来。
她脖子上围着红围巾。风一吹，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。
她把下巴往下缩了缩。埋进围巾里。挡住灌进脖子的寒气。
双手插在大衣兜里。
右胳膊弯里夹着个铝制饭盒。饭盒里装的是中午没吃完的半个杂面馒头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天黑透了。
她准备去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。
等贺骁来接她。每天这个时候，那辆二八大杠总会停在站台的站牌底下。
风雪很大。
地上结了厚厚一层冰壳。路灯昏暗，光晕被雪花撕得粉碎。
沈清秋低头看着脚下。皮鞋踩在冰面上，步子迈得很小，怕滑倒。
走到路口拐角。她脚底的牛皮鞋跟踩在了一块暗冰上。打了个滑。
身子一晃。
她赶紧抽出右手，扶了一把旁边的红砖墙。
指尖沾了点墙灰。
她搓了搓手指。重新插回兜里。继续往前走。
刚迈进那片没有路灯的阴影。
一阵急促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哗啦。”
吉普车的两扇车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。
两个蒙面汉子窜了出来。
动作极快。皮鞋踩在雪地上，直扑沈清秋。
带起一阵猛烈的风。
沈清秋吓了一跳。眼睛瞪大。
本能地往后退。张开嘴，刚要喊叫。
一块湿漉漉的粗毛巾，从后面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。
刺鼻的乙醚味瞬间灌进肺管子。
呛得她眼泪直接涌了出来。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。
她拼命挣扎。双腿在雪地里乱蹬。
鞋底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左手用力去抓那条勒着她脖子的胳膊。指甲抠进男人的黑棉袄里。划出几道白印。
男人的力气太大。纹丝不动。死死箍着她。
沈清秋胳膊弯里的铝制饭盒滑落。
“当啷！”
饭盒砸在水泥路沿上。盖子崩飞。
里面没吃完的杂面馒头滚进雪窝里。沾满了黑泥。
乙醚药效发作极快。
沈清秋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。力气像被抽水机抽走一样迅速消失。
双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。擦着大衣布料。
脑子发沉。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整个人彻底失去了知觉。软在汉子的怀里。脑袋耷拉在肩膀上。
两个汉子架起她的胳膊。
像塞麻袋一样。把她强行拖进吉普车后座。
“砰。”车门关死。隔绝了外面的风雪。
驾驶位上的特务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轮胎在雪地里空转了半圈。甩起一蓬黑泥。
吉普车窜了出去。
连车灯都没开。直接融入了茫茫的夜色和风雪中。
只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十分钟后。
红星轧钢厂方向的街道上。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嘎吱声。
贺骁骑着二八大杠。
军大衣没系扣子。下摆随着蹬车的动作，在风里翻卷。拍打着裤腿。
他没戴手套。双手握着冰冷的车把。指节冻得发白。
今天保卫科盘账晚了十分钟。他直接从厂里骑过来接她。没叫吉普车。
风很大。雪花打在脸上。化成冰水顺着下巴往下流。
他没去擦。大腿肌肉发力。把自行车蹬得飞快。
心里挂念着那个穿着米色大衣的女人。
车闸捏紧。“嗞——”
胶皮摩擦钢圈。自行车停在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下。
贺骁单脚撑地。
他抬头。往门诊大厅里看了一眼。
里面灯光昏暗。只有两个值班护士在炉子边烤火。打着毛线。
没见着沈清秋的影子。平时她都在玻璃门后头等。
贺骁皱了下眉。
左手从大衣兜里摸出黄铜怀表。
按下表盖。“咔哒。”
指针指着六点一刻。过了下班的点。
他合上怀表。揣回兜里。
调转车把。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方向骑。
车轱辘压着薄冰。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骑到路口拐角。那片没有路灯的阴影边缘。
贺骁握着车把的双手猛地收紧。
手背上的青筋瞬间蹦起。
他看到了雪地里的东西。
一个摔瘪了的铝制饭盒。盒盖掉在半米外。
半个杂面馒头滚在泥水里。
这饭盒。他认得。是沈清秋平时带饭用的。盖子上刻着字。
贺骁右脚踢下车梯。
动作有点急。皮靴没踩准。磕在脚踏板上。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没管。大步跨下车。
自行车歪在一边，差点倒下。他一把扶住，稳在雪地里。
贺骁走到饭盒前。
弯下腰。捡起那个饭盒盖。
铝皮冰凉。边缘磕出了几个豁口。
右下角。刻着个小小的“沈”字。
他手指攥紧。铝皮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嘎巴声。被捏得变了形。
贺骁猛地抬起头。
视线像刀片一样，扫过四周的雪地。战场上练就的侦察直觉全开。
雪没下多大。地上的痕迹还没被完全盖住。
有凌乱的脚印。很深。脚尖朝外。是被拖拽留下的痕迹。
脚印一直延伸到马路牙子边。
那里有两道宽大的汽车轮胎印。花纹很粗。是军用吉普车的胎印。
压在冰面上。转了个急弯。朝着西郊的方向去了。
贺骁的呼吸瞬间变重。
冷空气灌进肺管子。像吸进了一把冰碴子。刺痛。
他站起身。扔掉手里的饭盒盖。
“啪嗒。”铝皮砸在雪地上。
他转过头。
目光落在一米外的水泥电线杆上。
那里钉着个东西。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贺骁走过去。
皮靴踩碎地上的薄冰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一把生锈的匕首。
刀刃深深扎进水泥柱子表面的裂缝里。
刀刃底下。钉着一张对折的白纸。纸边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贺骁停在电线杆前。
伸出右手。一把攥住匕首粗糙的木头刀柄。
手腕肌肉绷紧。用力往外一拔。
“刺啦。”
刀刃拔出。带下几块水泥碎屑。砸在皮鞋面上。
纸条飘落下来。
贺骁左手在半空中接住。
借着远处的路灯光。
贺骁展开纸条。
纸上是炭笔写的字。笔画粗重。力透纸背。
“西郊废弃肉联厂。”
“一个人来。”
“否则收尸。”
短短十五个字。
像十五根钉子。死死钉在贺骁的视网膜上。
贺骁盯着纸条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呼吸出来的白气在眼前一团团炸开。
肺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。
他捏着纸条的五根手指。一寸寸收紧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掐出一排泛白的印子。
那张白纸在他手里被揉成了一团死纸。
被他随手扔进脚边的雪泥里。
贺骁低下头。
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。眼白变得猩红。
牙齿死死咬在一起。咬肌在脸颊两侧崩起两块硬疙瘩。
舌头抵着后槽牙。尝到一股咸腥的血味。
这辈子。他最恨别人动他身边的人。
这帮特务。踩了他的底线。
触了他的逆鳞。
他没有转身回保卫科。
没有去叫王大锤和赵铁柱带人来围剿。
纸条上写得很清楚。一个人。
对方手里捏着沈清秋的命。他不能赌。
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。他也得一个人趟。
贺骁站在风雪里。
他没有伸手去摸腰间的54式手枪。
手枪动静太大。装弹量太少。黑夜里近战，那是找死。
他左手掀开军大衣的后摆。
右手探向后腰。
手指贴着皮带。
握住了那把冰冷沉重、缠着黑布条的三棱军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