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陈所长一步跨进主仓库大门。
手里握着上膛的手枪。
左手举着一把长筒铁皮手电筒。
大拇指按下开关。
强光光柱劈开昏暗。直直扫过一楼的水泥地面。
陈所长的军靴，猛地钉死在原地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。喉结在粗糙的脖颈上剧烈滑动。
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咚声。
手电筒的光斑在地上缓慢平移。
满地残局。
一个光头特务仰面躺在汽油桶边。天灵盖掀飞了一半。
红白相间的脑浆糊在生锈的铁皮上。
早被冷风吹得干结了。
光柱往右边扫。
一个胖子趴在碎裂的木条箱堆里。
后脑勺留着一个漆黑的弹孔。子弹直接贯穿脑干。
周围散落着几把开山刀和老式土铳。没人来得及开火。
十五具尸体。
横七竖八地躺在水磨石地面上。
满地都是黄澄澄的子弹壳。
手电光打在上面，反着一片密密麻麻的黄铜暗光。
鲜血顺着地面的凹陷处流淌。
汇成了七八个暗红色的血水洼。
陈所长身后的十几个老干警，跟着挤进大门。
全愣住了。
手里的长枪短炮不自觉地垂了下来。
有几个年轻干警受不了这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捂着嘴转头冲出大门。扶着外头的砖墙，疯狂干呕。
酸水吐了一地。
陈所长抬起脚。往前走了一步。
鞋底踩在一个血水洼的边缘。
拔起脚时。粘稠的半凝固血液拉出几条红色的细丝。
“吧唧”一声断开。
鞋底直粘地。
“所长。”旁边一个老刑警声音发飘。
他手里拎着把手电，照过几具尸体的脸。
“全是一枪毙命。”
老刑警指着一具尸体的喉咙。
“有三个是刀伤。三棱军刺。直接扎穿了心脏和气管。”
十五个全副武装的亡命徒。
在这个像屠宰场一样的破仓库里。
被人当猪一样宰了个干干净净。
连跑出大门的机会都没有。
陈所长脑门上渗出一层密集的冷汗。
冬夜的冷风一吹，头皮发麻。
他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。大步走向靠墙的铁楼梯。
踩着带血的铁网格台阶。
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陈所长快步爬上二楼平台。
他头上的大檐帽歪了。没顾上扶。
二楼没开灯。全靠一楼漏上来的余光。
陈所长手电筒一抬。光圈打在铁栅栏旁边。
他看清了地上的那摊烂肉。
又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冷气灌进肺管子，呛得他连声咳嗽。
是黑狼。
四九城挂了号的敌特头子。市局重案组追了整整五年的通缉犯。
现在四肢全折成了诡异的钝角。
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软体虫子。瘫在血水里。
黑狼的右手腕上。
插着一把银色的小号手术刀。
刀刃完全贯穿皮肉。刀尖卡在底下的铁网格缝隙里。
左边胳膊和双腿更惨。
被硬生生踩断。森白的骨茬子刺破了黑风衣。
露在冰冷的空气里。
断骨处的皮肉翻卷着，还在往外渗着黑血。
黑狼没死。
他大张着嘴。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。
每一次呼吸。嘴里都会冒出一个带血的粉色泡泡。
“啪”地一声破裂。溅出血沫子。
眼珠子死死往上翻着。吊着最后一口气。
陈所长头皮炸立。
他见过狠的。没见过这么狠的。
单枪匹马，十五具全副武装的尸体。加上一个四肢粉碎的特务头目。
这单兵作战能力，简直是个杀神。
贺骁就站在两步外。
手里没有枪。军大衣没系扣子，下摆撕破了一道长口子。
上面沾着几滴已经变成褐色的血斑。
陈所长关了手电筒。
他用力搓了两下冻僵的脸。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。
“老贺。”
陈所长嗓子发干，带着点沙哑。
他跨过地上的血迹。走到贺骁身边。
“活的。”贺骁偏过头。
指了指地上的黑狼。
声音沙哑，像含着一口砂砾。
“防空洞的账。连夜审。”
“交给我。”
陈所长右手握拳，重重捶在自己的警服胸口。
发出砰砰两声闷响。
他看着贺骁，眼神里满是敬畏。
“这他妈是天大的案子。”
“现场我们局里负责洗地。今晚谁也没来过这。”
陈所长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报告我亲自写。四九城剿灭敌特老巢，生擒黑狼。”
“这功劳。一分一毫。全算在你贺骁头上！”
贺骁没接这话。
他不在乎这些虚名。
他转过身。
走到靠在铁栏杆上的沈清秋面前。
沈清秋还在发抖。
脸色惨白。双臂抱在胸前，指甲掐着自己的手背。
大衣领口有些散乱。
贺骁没说话。
他抬起双手。抓住自己军大衣的衣领。
肩膀一晃。把大衣脱了下来。
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衬衣。
寒风瞬间打透了衬衣，贴在结实的肌肉上。
他没觉得冷。
军大衣上带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。
贺骁双手撑开大衣。
往前一步。直接将宽大的衣服披在沈清秋身上。
从头到脚。裹得严严实实。
他在领口处用力拢紧。把冷风全挡在外面。
贺骁弯下腰。
左臂穿过沈清秋的膝盖弯。
右手揽住她的后背。
腰部一挺。
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沈清秋双脚悬空。
她没有挣扎。
双手从大衣缝隙里伸出来。死死揪住贺骁胸前的白衬衣。
把脸埋进他宽阔坚硬的胸口。
贺骁抱着她。转身走向铁楼梯。
陈所长赶紧侧过身。
后背贴着生锈的墙壁，让出一条宽敞的道。
贺骁一步步走下铁台阶。
军靴踩在铁板上。咚。咚。咚。
一楼大厅里。十几个干警正在清点尸体。
听见脚步声，全停了手里的活。
自觉地分列两旁。让出中间过道。
几十双眼睛，带着敬畏，目送贺骁走过。
贺骁抱着沈清秋。
军靴踩过地上的黄铜弹壳。发出喀啦喀啦的碾压声。
跨过两具特务的尸体。
鞋底踩在血洼里。带起几声黏腻的水响。
走出主仓库大门。
外面的风雪迎面扑来。
雪花落在贺骁只穿衬衣的肩膀上，很快化开。
市局的吉普车停在铁丝网外。
车门大敞着。发动机没熄火，喷着白气。
贺骁走到后排车门边。
弯腰。小心翼翼地把沈清秋放进后座。
大衣把她裹得很紧。
贺骁自己跟着坐进去。
伸手拉过车门。
“砰。”
重重关死。
前排驾驶位上。是个年轻干警。
双手抓着方向盘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透过后视镜，偷偷瞄了一眼后座的贺骁。
被贺骁一记冰冷的眼神扫过。
年轻干警吓得一缩脖子。赶紧收回视线。
踩下离合，挂上档。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吉普车轮胎在雪地里打了个转。
压着满地的碎冰壳子，喷出一股浓烟。
朝着四九城市区的方向，狂飙而去。
车厢里很暖和。充斥着一股汽油味。
吉普车压过土坑，剧烈颠簸了一下。
沈清秋靠在后座上。
隔着军大衣，她的手还攥着贺骁的衬衣袖子。
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。发抖的肩膀也停了下来。
贺骁坐在她身边。
偏过头。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光秃树影。
右手抬起。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次日清晨。
红星轧钢厂。保卫科大院。
雪停了。天光大亮。
阳光打在院墙的积雪上，晃得人眼晕。
科长办公室里。
火炉里的煤球烧得通红。热气烤着屋子。
贺骁坐在办公桌后的木椅上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制服。扣子系得严实。
脸上昨晚被石子划破的伤口，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。
桌上摆着个掉漆的白搪瓷缸。
里面装着刚倒的热水。白色的水汽笔直往上冒。
贺骁伸手端起茶缸。
送到嘴边。喝了一大口。
热水顺着喉管流进胃里，驱散了一夜未眠的疲乏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。
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，嘎吱作响。步频极快。
像是有人在狂奔。
“砰！”
厚重的实木门被一把推开。
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。冷风跟着卷进屋里。
赵铁柱双手撑着门框。
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胸膛剧烈起伏着，像个破风箱。
大口往外吐着白气。
他头上戴着的棉帽跑歪了。
手里死死捏着一份盖着红头大印的文件纸。
纸张被他捏得全是皱褶。
“科长！”
赵铁柱扯着嗓子大喊。声音因为跑岔了气，直接劈了。
他咽了一大口唾沫。瞪圆了眼睛。
“军区大院的车停在厂门口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