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厂长办公室。
窗帘拉得死紧。屋里闷热。
李保国死死捏着那个黄纸包。
纸包不大，就火柴盒大小。里面装的是见血封喉的烈性耗子药。
这是他托人在乡下集市上弄来的。专门毒大型野兽的那种。只要吃下去一点，大罗金仙难救。
粗糙的纸面硌着手心。
他用力过猛，大拇指的指甲直接掐透了脆薄的纸页。
“刺啦。”
一声极轻的破裂声。
一点白色的粉末漏了出来，沾在拇指肚上。
李保国吓了一跳。
手腕猛地一抖。赶紧松开两根手指。
他把大拇指在深灰色的西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。
布料上留下一道白印。
他觉得不够，又拿手帕死命擦了擦指尖。直到皮肉泛红。
他把黄纸包小心翼翼地折好。
塞进西裤右边的口袋里。
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。确定没有鼓起大包。
李保国双手按着真皮沙发的扶手，站起身。
双腿坐得太久，有些发麻。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屋里的烟臭味呛得他干咳了两声。
他低下头。双手抓住西服外套的下摆，用力往下拉了拉。
把衣服上的褶皱拽平。
第二天中午。
红星轧钢厂，厂办小食堂。
为了庆祝本月钢材产量超额达标。
杨厂长特意批了一顿加餐。算是给几个主要车间主任和厂委领导庆功。
小食堂正屋摆了一张红木大圆桌。
桌面上铺着洗得雪白的碎花塑料桌布。
屋角的两个大号铁皮煤炉子烧得正旺。
炉膛里的煤球通红。热气烘烘的，烤得玻璃窗上全是水汽。
大厅里人声嘈杂。
几个车间主任正凑在一起抽烟。高声聊着下个月的生产指标。
大前门香烟的味道混着食堂饭菜的香气，飘满了屋子。
李保国早早就到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。头发抹了头油，梳得油光水滑。
他走到桌边。挑了个背对厨房门的位置坐下。
平时这种场合。
他李副厂长一进来，车间主任们早就围上来递烟倒水了。
今天。
他坐下整整五分钟。没人搭理他。
几个主任瞥见他进来，声音稍微小了点，很快又转过头去继续聊天。
李保国的处境，厂里人全门清。
保卫科那边抓了一大批后勤的人。
段科长被挂在门口砸石头。
这棵大树，根已经烂透了。谁这时候靠上去，谁就是找死。
李保国没吭声。
他双手放在桌面上。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。
他抓起面前的白瓷茶缸。
喝了一口早凉透的高末茶。茶叶渣子糊在牙缝里。
他没吐。硬咽了下去。
那双有些浮肿的水泡眼，一直往厨房的半截布帘子那边瞟。
后厨。
案板上剁肉的笃笃声响成一片。
南易穿着雪白的厨师服。腰里系着一条干净的蓝布围裙。
他正站在大铁锅前。
手里挥舞着长柄锅铲，翻炒着锅里的回锅肉。
高温逼出五花肉的油脂。肉片在锅里卷起，边缘焦黄。
浓烈的肉香混着豆瓣酱的味道，直冲房顶。
“这火候快过了。”
南易皱起眉头。用铲子敲了敲锅沿。发出当当的脆响。
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调料台。
“酱油呢？”南易冲着旁边喊。“那瓶底抽去哪了！”
帮厨小胖正蹲在地上削土豆皮。
听见喊声，赶紧站起来。在围裙上擦了把手。
“南师傅，酱油昨晚就见底了。”
小胖指了指后门。
“后院地窖里还有一坛新的，还没起封。”
南易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。
“当啷。”
“赶紧把火撤了！”
南易甩了甩手上的油星子。解开袖口的扣子往上卷。
“我去后院抱一坛。”
他指着铁锅。
“你给我盯紧火。别给老子烧糊了。”
南易掀开后厨厚重的棉门帘。
大步钻了出去。直奔后院地窖。
小胖赶紧蹲到灶口。拿火钳往外扒拉烧红的煤球。压低火势。
前厅。
李保国看见南易从后门出去了。厨房里只剩下小胖在弄炉子。
心头猛地一跳。
心脏撞击着肋骨，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机会来了。
他放下手里的白瓷茶缸。
茶缸磕在玻璃转盘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扶着桌沿站起身。
“我去个茅房。”
李保国冲旁边的二车间主任随口说了一句。
二车间主任叼着烟，头都没点一下。继续跟别人说话。
李保国离开饭桌。
他走得很快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脚尖点地，尽量放轻脚步。
绕过门口的一面大木屏风。
右手一挑。掀开厨房的半截发黄布帘，直接钻了进去。
后厨里很热。
几个灶眼上的蒸锅往外冒着白汽。屋里雾蒙蒙的。
小胖正蹲在地上，背对着操作台。
火钳夹着煤球碰得咔咔响。
李保国放缓了呼吸。
他贴着墙根。摄手摄脚地走到最里侧的炖锅灶台前。
皮鞋踩在有些滑腻的地砖上，没发出声音。
灶台上。
架着一排三个紫砂汽锅。
底下的煤饼微火正慢吞吞地煨着。锅里发出轻微的咕嘟声。
最左边那个汽锅。
盖子上贴着个小纸条。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“贺”字。
这是杨厂长特意交代南易单做的。
党参汽锅鸡。专门给贺骁补身子用的。
整个厂里。就这一盅。
李保国站在灶台前。
右手探进裤兜。一把摸住那个黄纸包。
手指抖得像筛糠。
他在裤兜里捏着纸包的边缘。想解开那个死结。
手指被冷汗浸透，又滑又僵，根本解不开。
他急得眼珠子都红了。
听着小胖在后面咳嗽了一声。李保国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直接用大拇指的指甲硬抠。
“嗤啦。”
黄纸包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他左手伸出。
捏住那个紫砂汽锅的盖子提手。轻轻往上一掀。
一股浓郁的鸡汤鲜味。混着党参的药香。扑面而来。
热气瞬间糊了他的近视镜片。
眼前白茫茫的一片。什么都看不清。
李保国顾不上摘眼镜。
他凭着感觉。右手悬在滚烫的汤面上空。
手腕猛地往下倾倒，用力抖了两下。
黄纸包里的白色粉末。
倾泻而下。
像一层细密的白霜，全洒进了金黄色的鸡汤里。
耗子药遇热。
瞬间溶解在滚沸的汤汁中。冒出几个微小的气泡。
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李保国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。
他赶紧抓起灶台上放着的一把长柄不锈钢汤勺。
插进汽锅里。
飞快地搅和了两下。
铁勺碰着紫砂锅壁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鸡汤依旧金黄清澈。
无色。无味。看不出一点异常。
他抽出汤勺。随意扔在旁边的案板上。
左手把紫砂盖子重新扣严实。
没发出一丁点磕碰声。
手里那团撕破的空黄纸。
不能扔在垃圾桶里。
李保国把纸团揉成一小个硬疙瘩。直接塞进自己嘴里。
上下牙用力嚼了两下。
满嘴粗糙纸浆的苦涩味。刮着喉咙。
他一伸脖子。硬生生咽进肚子里。
做完这一切。
李保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流。滴在皮鞋上。
他转过身。
压着步子。悄无声息地掀开布帘，溜出了厨房。
小胖还在那专心致志地夹煤球。
根本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。
李保国回到大圆桌前。
拉开椅子。
双腿彻底软了，屁股重重砸在椅面上。椅子发出嘎吱一声。
他端起刚才那杯凉茶。大口喝了一口。
手抖得茶水洒在下巴上。
他拿手背胡乱抹掉。水渍留在中山装领口。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。
只要贺骁喝下那盅汤。
今天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。账本就成了死无对证。
他李保国就彻底活过来了。
大厅正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。
小食堂的两扇木门被一把推开。
冷风卷着雪花吹进来。
贺骁大步跨过门槛。
他今天没穿军大衣。
身上是一套笔挺的藏蓝色保卫科制服。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。
肩章上的黄铜星在灯光下反光。
脚下的黑皮靴擦得锃亮。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步子沉稳有力。
赵铁柱跟在他身后半步。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。
大厅里的说笑声瞬间小了下去。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几个车间主任赶紧把手里的烟掐了。
站起身。
“贺厂长来了。”
“贺厂长快请上座。”
态度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杨爱国从里面那桌走过来。
笑着拍了拍贺骁的肩膀。“来，贺骁，今天你可是主角。坐主位。”
贺骁走到主桌前。
视线扫过桌边的众人。
目光落在李保国身上。停了一秒。
李保国后背猛地一僵。
皮肉发紧。他强行挤出一个笑。眼角的皱纹都颤抖着。
双手放在膝盖上。掌心在裤腿上反复摩擦。擦去汗水。
贺骁拉开椅子。
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“都坐吧。”
他声音冷硬。没带什么笑意。
“吃个便饭，别拘着。”
李保国低下头。盯着面前的空碗。
他在等。
等那盅要命的汽锅鸡端上来。等贺骁咽下去。
后厨里。
后院的木门帘子掀开。
南易抱着个沉甸甸的黑瓷酱油坛子，大步走了进来。
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。发丝上还沾着两片雪花。
他把坛子撂在案板上。
“砰。”
随手抄起挂在腰间的抹布，擦了擦手上的灰土。
走到炖锅灶台前。
“汤煨得差不多了。”
南易看了一眼那排紫砂汽锅。火候刚到。
他伸出手。拿开最左边写着“贺”字的小纸条。
左手掀开汽锅盖。
热气升腾而起。
党参和老母鸡炖出的香味极浓。
南易习惯性地抓起旁边那把长柄不锈钢勺。
探进锅里。
在金黄的鸡汤表面上。轻轻撇去那一层油腻的浮沫。
热汤翻滚。
南易低下头。凑近锅沿，深吸了一口气。想闻闻火候。
他手里的铁勺。
突然停在半空。
南易的鼻子猛地一皱。
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。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。
那股醇厚的党参鸡汤鲜味里。
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，苦杏仁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