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杏仁味极淡。
被浓烈的党参味和鸡油的香气盖着。
南易的手顿住了。
长柄不锈钢铁勺停在半空。热汤顺着勺沿滴答滴答往下落。
砸在汤面上，荡起一圈圈小波纹。
他把铁勺扔在案板上。
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南易伸出右手食指。直接插进滚烫的汤面。
指肚沾了一滴金黄色的鸡汤。
烫。他没缩手。
把手指凑到鼻尖底端。闭上眼。
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闻了三秒。
南易猛地睁开眼。
脸色瞬间煞白。脸颊两侧的肌肉绷得死紧。
毒药。
他干了二十年厨子。这味道他太熟了。
老式耗子药里的氰化物。量下得很猛。足够药死一头牛。
只要喝下去一口，人当场就得抽抽。
灶口旁。帮厨小胖还在拿铁钎子捅着通红的煤球。
火星子劈啪作响。
“小胖。”南易嗓子发紧。干咳了一声。
小胖回过头。手里还提着铁钎。
“去前厅问问主任们。”南易甩掉手上的汤水。“要不要添个酸辣白菜解解腻。”
小胖扔下铁钎。在脏围裙上抹了把手。
掀开半截布帘出去了。
后厨只剩南易一个人。
他大步走到后门。一把扯开厚重的破棉门帘。
钻了出去。
冷风倒灌进脖领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王大锤穿着黄呢子军大衣。正靠在红砖墙上抽烟。
烟头在阴天里亮着一抹红光。
“大锤。别抽了。”南易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。
王大锤听出音调不对。
两根粗短的手指一捏。直接把半截烟掐灭。随手扔进雪窝子。
“咋了？”
“去叫贺科长。”南易手心全是冷汗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“汤里有耗子药。”
两分钟后。
贺骁迈过后门的门槛。
军靴踩在沾着油污的地砖上。没出声。
他没穿大衣。身上那套藏蓝色的保卫科制服熨得笔挺。
走到紫砂炖锅前。
贺骁低头看了一眼那锅热气腾腾的党参鸡汤。汤色金黄，没一点异样。
“下足了量。喝一口就得翻白眼。”南易站在旁边。声音极低。
贺骁没说话。
他下颌骨的咬肌鼓了起来。一块硬肉在脸颊侧面明显地滑动。
上下牙齿死死咬合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。
双手插在制服的裤兜里，拳头攥紧。
指关节隔着一层布料高高凸起。
李保国。
兔子急了真咬人。这是走投无路，想直接掀桌子。
贺骁没去摸腰间的枪。
这个时候冲进前厅抓人。李保国能找一万个借口推脱。
他可以推给厨子，推给买菜的。死不认账。
要按死这只老狐狸。
就得让他自己把底牌全亮出来。觉得稳赢。
贺骁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。
“端上去。”他看着南易。
南易愣住了。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科长，这会出人命的。”
“我死不了。”
贺骁伸手。探进怀里的内兜。
扯出一块白色的粗布手绢。四四方方，没有绣花。
他把手绢揉成一团，死死攥在左手掌心里。
贺骁转身。
大步走到布帘前，掀开布帘。走回前厅。
小食堂的大圆桌上。
菜已经上齐了。红烧肉，尖椒干豆腐，油炸花生米。
屋角的两个大铁皮煤球炉子烧得旺。
玻璃窗上结满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。顺着玻璃往下淌。
李保国坐在椅子上。
双手平放在大腿上。手心贴着裤子来回地搓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转头看见贺骁走回来。
赶紧别过脸。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缸喝水。
手抖得厉害。茶缸磕着门牙，发出当当的碰撞声。
贺骁拉开主位的椅子。
大马金刀地坐下。后背贴着椅背。
厨房布帘挑开。
南易端着个大号木托盘走出来。正中间放着那个紫砂汽锅。
热气直往上冒。打在南易的下巴上。
他走到桌边。把汽锅稳稳放在玻璃转盘的正中央。
“贺厂长，您的党参鸡。”
南易扔下一句话。转身快步回了后厨。
李保国盯着那个紫砂锅。
眼睛里冒出压不住的亮光。鼻翼快速扇动。
他双手按着木头桌沿，猛地站了起来。
大腿撞了下桌子。碗筷发出哗啦的轻响。
“来来来。贺厂长。”
李保国嗓门拔高了一截。声音有点发劈，透着掩不住的亢奋。
他伸出手。推动玻璃转盘。
转盘底下的滚珠轴承发出哗啦啦的滚动声。
紫砂锅转到了他面前。停住。
他一把掀开锅盖。
浓郁的鸡汤香味混着热气冲出来。他完全没闻出那点要命的苦味。
李保国抓起旁边的不锈钢长把勺。
右手哆嗦得很明显。
勺子在锅里碰出刺耳的刮擦声。他舀了满满一勺。带肉带汤。
倒进一个空着的白瓷碗里。
黄澄澄的鸡汤。冒着尖。
“这鸡炖得烂糊。给您补补身子。”
李保国端起白瓷碗。递到贺骁面前。
动作太大。几滴汤水晃荡出来，洒在碎花塑料桌布上。
贺骁看着他。
眼神像在看一块发臭的死肉。没带一点温度。
他伸出右手。
接过了那个白瓷碗。
指尖碰到碗底，滚烫。
满桌子的车间主任都停了筷子。看着他俩。
贺骁左手攥着那块白色的粗布手绢。
慢慢抬起，垫在下巴底下的位置。做出一副准备擦嘴的动作。
他端起碗。低头。
嘴唇碰到了滚烫的白瓷碗沿。
在这个瞬间。贺骁右手手腕微微一翻。
大半口毒鸡汤，直接顺着他的下巴，倾倒进左手的手绢里。
厚实的粗布瞬间吸饱了汤汁。布料由白变黄。
汤没进嘴。
与此同时。
贺骁的上下槽牙，狠狠咬向腮帮子内侧的一大块软肉。
用力极猛。带着股狠辣的寸劲。
一块皮肉被活生生撕裂。
钻心的剧痛直冲脑门。
温热的鲜血瞬间涌满整个口腔。浓烈的咸腥味直接炸开。
贺骁双眼猛地往上一翻。
露出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。
右手用力往外一摔。
“啪啦！”
白瓷碗狠狠砸在红木桌面上。碎瓷片四下崩飞。
半碗滚烫的毒汤泼在桌布上。流得满地都是。
贺骁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。
手指在脖颈的皮肤上抓出几道血痕。
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凄厉惨声。像被人勒断了气管。
他整个人往后猛地一仰。
木头椅子失去平衡。朝后倒翻。
“哐当！”
贺骁重重砸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。后背落地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身子在地上疯狂抽搐。
双腿乱蹬。皮靴踢翻了旁边的一个空啤酒瓶。
酒瓶骨碌碌滚远。撞在墙角。
他大张着嘴。
大口往外吐着白色的唾沫。
唾沫里混着大量刺眼的鲜血。红白相间。
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。糊满了藏蓝色的制服衣领。
短短几秒钟的死寂。
整个小食堂彻底炸了。
“贺厂长！”
杨爱国第一个反应过来。扔了手里的筷子。
直接从椅子上弹起。带翻了身后的凳子。
他扑倒在贺骁身边，看着那满头满脸的血沫子，吓得脸全白了。
“医生！快叫厂医！”
杨爱国破音大吼。嗓子全劈了，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起。
几个车间主任慌作一团。
有人撞翻了椅子。桌上的菜盘子稀里哗啦砸在地上。
红烧肉的汤汁、油炸花生米，滚得到处都是。满地狼藉。
李保国还站在桌边。
他双手按着玻璃转盘。十根粗短的手指死死抠住玻璃边缘。
指甲泛白。
他看着地上疯狂抽搐、吐血的贺骁。
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。
他拼命往下压。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，硬是不让自己笑出声。
咬出了血丝。
狂喜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。
成了。
这兵痞子死了。那本黑账彻底烂在泥里了。
李保国猛地抬起头。
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快！快拿担架来！抬去医务室！”
他冲出座位，张牙舞爪地指挥着几个吓傻的帮厨学徒工。
“轻点搬！别耽误救人！”
两个保卫干事从外头提着帆布担架冲进来。
推开挡路的人群。
把还在往外吐血沫子的贺骁，硬生生抬了上去。
贺骁的手臂软绵绵地垂在半空。沾着血的手指随着脚步晃荡。
担架一路狂奔，冲出小食堂。
半小时后。
窗外的北风刮得更猛了。把树杈子吹得呜呜直响。
红星轧钢厂的厂区里。
一条消息。
像风里的火星子，瞬间点燃了几万工人的耳朵。
“贺副厂长毒发身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