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声渐渐远去。
消失在漫天飞雪和黑夜里。
贺骁站在暗巷口。
低头看了一眼地上。那是刚才随手扔掉的半截大前门烟头。
还在雪泥里冒着最后一点红光。
他抬起右脚。厚底军靴踩上去，用力碾灭。
黑皮靴碾着泥沙，发出细碎的喀嚓声。
他收回脚。
双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里。
摸到那枚冰凉的铜壳打火机。
没回头看死胡同里那摊血迹一眼。大步走出去。
皮靴踩在冰面上。径直朝四合院的方向走去。
此时。
红星四合院。中院。
风吹着水槽边那块破石棉瓦，哗啦啦作响。
秦淮茹坐在防风棚的草垫子上。
双眼空洞地盯着对面的砖墙。
她几天没洗头了。头发散乱地贴在头皮上，打着结。
身上那件劳保服全是氨水和铁砂的臭味。
那是扫公厕染上的味儿。洗都洗不掉。
棚子里冷得像冰窖。
旁边。小当和槐花缩在一床破棉被里。
两个丫头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嘴唇冻得发紫，小脸煞白。
只剩下微弱的呼吸。胸口起伏得很浅。
秦淮茹的手指死死抓着膝盖上的破棉裤。
指甲抠进肉里。她感觉不到疼。
绝望。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绝望。
贾张氏瘫在劳改营，下半辈子起不来床。
贾东旭吃枪子死了，骨灰盒还扔在空屋子里落灰。
棒梗。她唯一的儿子。
被送进了大西北的少管所。十年。
家里全完了。
这还没完。贺骁手里捏着她的卖身契。
每个月十八块五的学徒工工资。被保卫科财务硬生生扣掉十四块八。
划到贺骁账上抵债。
留给她的，只有三块七毛钱。
三块七毛钱。
买不够一家三口半个月的棒子面。更别说买菜买煤。
她试过借钱。
她站在前院，想跟老李头借两斤杂面。老李头直接把门摔在脸上。差点夹了她的鼻子。
她去求中院的刘海中。刘海中现在是个学徒工，连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全院的街坊。见她像见鬼一样躲着走。
易中海倒了。聋老太太毙了。
这院里，没人再敢给她秦淮茹撑腰。也没人愿意沾她这个扫把星。
肚子“咕噜”响了一声。
胃里一阵绞痛。酸水直往嗓子眼涌。
秦淮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她站起身。头顶撞到石棉瓦，震下一层白霜。落在脖子里。冰凉。
她从草垫子底下，翻出一个破布包。
解开。
里面包着家里最后一件还算体面的衣裳。
一件小碎花的薄夹袄。
这是几年前买的。虽然打了两个补丁，但洗得很干净。没有厕所里的那股氨水味。
她脱下外面那件又脏又破的劳保服。扔在地上。
刺骨的冷风瞬间包裹住她单薄的线衣。她打了个冷战。
牙齿咯咯磕碰。
赶紧把那件碎花袄子套在身上。系好扣子。
她走到水槽边。
水管子冻住了。她拿起旁边的一块破砖头，砸开水缸表面的冰层。
用双手捧起一把刺骨的冰水。
胡乱在脸上搓了两把。洗掉那些黑煤灰。
脸冻得发青。但勉强露出了本来的模样。
秦淮茹转头。看了棚子里的两个女儿一眼。
小当在睡梦中发出微弱的哼唧声。
她咬破了下嘴唇。血丝渗出来。
转身，大步走出四合院。
深夜十一半点。
四九城城南。鸽子市外围。
这是片没有路灯的荒街烂巷。
地上堆着死猫死狗的尸体。烂白菜叶冻在泥水里。
一股浓烈的刺鼻恶臭，在空气里弥漫。
这地方，是暗娼和流氓地痞扎堆的窝点。
俗称“半掩门子”。
秦淮茹贴着墙根。
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里。
旧布鞋早湿透了。脚趾头冻得失去知觉。
她双手死死拽着碎花袄子的下摆。十根手指抠着布料。
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怕。真怕。这里的人她以前躲都来不及。
但她没退路了。
明天早晨要是再弄不来几斤棒子面，小当和槐花就得饿死在防风棚里。
她走到巷子最深处。
风被高墙挡住了一点。
角落里，蹲着一个干瘦的猥琐老头。
老头穿着油腻发黑的破棉袄。袖口油得发亮。
头上戴着顶脏兮兮的毡帽。
他脚边。放着一个半旧的灰面口袋。
口子扎着。里面鼓囊囊的，装着东西。
秦淮茹停住脚步。
距离老头不到两米。
她咬着下嘴唇。嘴皮子不停地哆嗦。
眼眶里转着一圈泪水。
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，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大爷……”
秦淮茹开口。声音发颤，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“五斤面。行吗？”
老头听见动静。
拍了拍棉裤上的煤渣，慢慢站起身。
他那双浑浊的三角眼，在黑暗中透出贼光。
像黏糊糊的软体虫子。
从秦淮茹那张冻得发青但依旧俏丽的脸上。一路往下扫。
扫过她鼓鼓的胸脯。停在腰身上。
老头咧开嘴。
露出一口黄黑残缺的烂牙。伴随着一股大葱混着劣质烟叶的口臭味。
“看你这水灵样。值这五斤面。”
他弯下腰。一把拎起地上的面口袋。
在手里掂了掂重量。
“这里头是四斤八两的好棒子面。一顿管饱。”
秦淮茹看着那袋面。
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和屈辱。
她闭上眼睛。两行温热的眼泪，顺着眼角滑落。
滴在碎花袄子的衣襟上。
她慢慢抬起右手。
手指颤抖着。摸向自己袄子领口处的第一颗盘扣。
指尖冷得发僵。解了两下才解开。
接着摸向第二颗。
老头往前跨了一步。
皮鞋踩着烂菜叶，发出吧唧一声。
他等不及了。
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脏手。
直接朝着秦淮茹半敞开的领口抓过去。
动作粗暴。
秦淮茹身子一缩。闭紧了眼睛，等着那只手落下来。
就在老头油腻的手指，距离秦淮茹衣领只剩半寸的一瞬间。
“啪嗒！”
一道极其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柱。
像一把出鞘的利剑。
从胡同口的方向猛地劈开黑暗。
惨白耀眼的光柱。没有一丝偏斜。
笔直地打在秦淮茹和那个老头的脸上。
将这肮脏的交易。
在这死胡同的尽头。照得无所遁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