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骁的视线穿过行政楼的大窗户。
穿过漫天翻卷的细雪。
落在南锣鼓巷四合院前院的方向。
前院阎家屋里，正传出一阵凄厉的干嚎声。
那是三大妈的嗓子。
又尖又干，像铁丝在生锈的铁板上硬生生刮过去。
哭声撕裂了风雪，顺着穿堂门一路钻进后院。
十分钟前。
一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骑进胡同。
邮电所的投递员戴着厚耳套，皮鞋在泥泞的雪水里直滑。
车把上挂着帆布邮包。
“前院阎家！大西北黑山煤矿来的加急电报！”
投递员站在前院台阶下扯着嗓子喊。
三大妈穿着满是补丁的黑棉袄，从屋里跌跌撞撞扑出来。
手掌在围裙上胡乱蹭着，一把抢过那张泛黄的小纸条。
手指冻得发硬，扯开封口的时候撕碎了一角。
纸条上印着蓝色的铅字。
很短。
“黑山煤矿六号井塌方。阎解成下井清渣，被落石砸断腰椎。高位截瘫，丧失劳力。”
最后附着一句冰冷的公函：“属强制劳务人员，不予发放抚恤工分，就地收治。”
就地收治。
那就是扔在矿区的土窑洞里等死。
连回京的火车票钱都不会给出一分。
三大妈两眼发直。
两腿一软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在雪泥里。
手里捏着的电报纸掉在积水洼里，瞬间被黑泥水浸透了大半。
她张着嘴，发出了第一声惨叫。
她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。
抓起那张湿透的电报纸，疯了一样冲回屋里。
门槛撞在她的膝盖上，磕破了皮，她没管。
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尿骚味，混着草药发霉的气味。
门窗关得死紧，冷得跟冰窖没两样。
北墙根的土炕上。
阎埠贵平躺在那儿。
他半边身子早没了知觉。
脸上的肉耷拉着，右边嘴角斜斜地扯向耳根。
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发黑的房梁。
嘴角挂着干结的口水白沫。
“老头子！”
三大妈扑到炕沿上。
两只手死死抓着阎埠贵的肩膀，疯狂摇晃。
“解成完了！全完了啊！”
她把那张沾满烂泥的电报纸拍在阎埠贵的脸上。
纸页贴在阎埠贵枯瘦的面皮上，冰凉湿冷。
“矿上塌方了！解成的腰被大石头砸断了！”
“他瘫在井底下了！回不来了！”
三大妈哭得喘不上气，鼻涕流进嘴里。
“咱们老阎家的根……断了啊！”
阎埠贵唯一能动的那只左眼猛地瞪圆。
眼角几乎要撕裂开来。
浑浊的眼球里，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炸开。
他想抬手，但左手只能在发硬的烂棉被上抓挠。
指甲抠进棉絮里，撕扯出几团发黑的旧棉花。
他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。
像个漏气的破风箱。
呼哧，呼哧。
喉咙深处，突然发出“咯喽、咯喽”的声响。
一口浓稠的老痰从肺叶里涌上来。
卡在气管和咽喉的窄缝里。
上不来，下不去。
阎埠贵大张着嘴。
没有一颗槽牙的牙床死死咬合着，舌头往后缩。
他拼命吸气。
但空气全被那口浓痰死死堵在喉咙口。
脸色从惨白变成涨红，又迅速变成了酱紫色。
三大妈吓傻了。
她松开手，愣愣地看着炕上的男人。
“老头子……你怎么了？你别吓我啊！”
她伸手去拍阎埠贵的胸口。
“砰，砰。”
巴掌拍在皮包骨头的胸脯上，发出沉闷的空响。
没用。
阎埠贵那只完好的左腿猛地往前一蹬。
脚底板狠狠踹在炕尾的木箱子上。
木箱发出一声钝响。
他的双手在半空胡乱抓了两下，像想抓住点什么活命的东西。
抓到的只有虚无的冷气。
“咯……嗬……”
最后一声微弱的气流穿透浓痰。
阎埠贵整个人猛地往上一挺。
随即。
重重砸回硬木炕板上。
他的脑袋歪向一边。
大张着的嘴里淌出一股黏稠的黄水。
双眼突出，死死盯着屋顶的一根粗木梁。
胸膛彻底陷了下去。
不动了。
三大妈的手悬在半空。
指尖碰了碰阎埠贵的鼻翼。
没有气了。
皮肤以极快的速度变凉，比外头的积雪还要冰。
三大妈坐在炕沿上。
哭声戛然而止。
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，只剩下窗外风刮破窗纸的呜咽声。
她没再嚎叫。
眼泪也不流了。
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，眼神呆滞得像块生铁。
大儿子在大西北瘫在矿井里等死。
二儿子阎解放、三儿子阎解旷早就断了音讯，连面都不露。
小女儿阎解娣跑得不知所踪。
儿媳妇于莉离了婚，带走了所有值钱的物件。
现在。
炕上的当家人，就这么一口痰憋死了。
家没了。
钱没了。
人死绝了。
三大妈慢慢站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迟缓，像个生了锈的铁发条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炕上死不瞑目的阎埠贵。
抬起手，把老头脸上那张被泥水打湿的电报纸扯下来。
扔在地上。
她转身走向屋角。
那里堆着平时用来晾衣服的杂物。
三大妈从杂物堆底下，翻出了一条麻绳。
拇指粗，原本是阎埠贵用来捆废铁捆柴火的。
麻绳有些毛糙，扎手。
她拖着麻绳走到屋子正中间。
搬过那张唯一没散架的方木凳。
凳子腿少了一块皮，放不平，踩上去晃了一下。
三大妈扶着桌角，踩了上去。
她把麻绳甩过正中间那根粗重的黑木横梁。
拉住两头，打了个死结。
她的手指僵硬，第一个结没拉紧，滑开了。
她没急。
低着头，耐心地把粗麻绳又穿了一遍，狠狠勒死。
做出了一个套马一样的活扣。
三大妈伸出双手，把那个圆圈拉大。
把自己的脑袋套了进去。
粗糙的麻绳死死卡住下颌和咽喉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三十年的屋子。
空荡荡的，四面漏风。
锅里连一粒苞谷茬子都没有。
她闭上眼睛。
双腿往前一蹬。
“哐当。”
方木凳倒在泥地上，滚出半米远。
“吱呀——”
粗麻绳瞬间绷直，压榨着黑木横梁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两只穿着破黑布鞋的脚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剧烈倒腾了几下。
鞋尖踢翻了地上的一只空瓷碗。
随后。
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。
最终，笔直地悬挂在半空。
只有绳圈处还在发出细微的拉扯声。
一天之内。
阎家两口子，死得干干净净。
下午三点。
前院的老李头端着尿盆出门，瞥见阎家屋门敞着条缝。
往里瞅了一眼。
吓得当场尿了裤子，尿盆打翻在脚面上。
惨叫声瞬间把保卫科的人引了过来。
贺骁没亲自进屋。
他穿着藏蓝色的呢料大衣，站在中院月亮门旁。
手里夹着一支大前门。
烟头上的火星在冷风里微微发亮。
赵铁柱带着四个保卫干事冲进屋。
片刻后。
两具用草席卷着的尸体被抬了出来，直接搬上一辆板车。
板车轱辘压着雪泥，迅速推出大门，送去火葬场。
屋里的破烂家具被保卫科全部清理出来，直接堆在空地上当场砸碎。
房门被钉上了两根十字交叉的厚木板。
贴上红星轧钢厂的白纸封条。
公产房彻底收归厂办。
贺骁吐出一口烟雾。
烟气在冷风里打了个转，散了。
他转过身，朝后院走去。
穿过整洁的中院。
眼前是他刚刚翻修完工的三间大瓦房。
青砖墙砌得整整齐齐，勾着白灰缝。
八根粗壮的长白山红松大梁稳稳托着屋顶。
屋脊上的新瓦泛着暗青色。
两扇新换的红松木门刷着厚实发亮的大红漆，铜把手被擦得锃亮。
双层平板玻璃大窗户倒映着冬日微弱的阳光。
透亮，暖和。
易中海押赴西北刑场。
刘海中冻死桥洞。
阎家满门死绝。
聋老太太一枪毙命。
贾家断子绝孙。
四合院里所有的禽兽，被彻底清扫一空。
画面一转。
数十里外。
四九城南大街商业区边缘。
西北风卷着地上的煤灰和碎纸片乱飞。
大街拐角处，紧挨着一家国营副食店的后墙。
那里放着一只半人高、生满铁锈的生铁垃圾箱。
烂菜叶、煤渣子和泔水冻结在铁皮边缘，散发着酸臭味。
垃圾箱后面。
缩着一个干瘪的人影。
他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袄。
棉絮露在外头，结成了黑硬的冰球。
腰里系着一根草绳。
右裤管空荡荡的，在风里飘荡。
膝盖以下全没了。
身旁倒着半根用断椅腿改成的粗木拐杖。
拐杖头磨得全是毛刺。
他的右手垂在胸前，软绵绵的，手腕处扭曲变形，手筋早被挑断，五根手指蜷缩成鹰爪状。
他正用唯一能动弹的左手。
在肮脏冰冷的垃圾箱里拼命翻找。
指甲缝里全冻结着发黑的污垢。
手指在结冰的菜叶堆里扒拉。
摸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、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窝头。
窝头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霉斑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。
抓起发霉的窝头，死死塞进嘴里。
用仅剩的几颗黄板牙发狠地撕咬，咽喉里发出野兽争食般的粗重喘息。
脏乱打结的花白头发被风吹开。
露出一张满是烂疮、皮肉深陷的面孔。
正是何雨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