傻柱用仅剩的左手，从垃圾桶底部抠出半块发霉的窝头。
直接塞进嘴里干嚼。
窝头冻得像块鹅卵石。
表面结了一层白霜，夹杂着灰绿色的霉斑。
他嘴里缺了四颗门牙。
只能靠右边残留的几颗黄板牙发狠地磨。
“咯吱，咯吱。”
坚硬的碎渣磨破了牙龈，血水混着霉烂的酸味在嘴里化开。
他仰起脖子，用力往下咽。
粗糙的苞谷面硬块刮过食道，噎得他双眼发翻。
喉咙深处发出“嗬嗬”的窒息声。
他抬起左手，攥成拳头，狠狠砸了自己胸口两拳。
“咚，咚。”
这才把那口烂食硬生生顺进干瘪的胃里。
一个月前。
他还在红星轧钢厂的大门房扫雪。
那天风很硬。
厂区铁门底下的轨道结了厚厚一层黑冰。
他本来就瘸了一条右腿，全靠一副木拐撑着身子。
脚下一滑。
那条仅剩的好腿，“咔嚓”一声，硬生生折在铁门滑轨的铁缝里。
骨头戳破了皮肉，鲜血把雪泥染得通红。
保卫科没人可怜他。
贺骁只让厂医给他简单裹了一圈纱布，就以彻底丧失劳动能力为由，让干事把他的破铺盖直接扔出了大门。
右腿早年打的石膏，早就烂成了灰黑色的渣子。
里面的断骨在没有正骨的情况下长歪了。
长成了一个向外撇着的畸形弯角。
两条腿全废了。
他的右手腕，早被贺骁用剔骨刀挑断了手筋。
五根手指软绵绵地蜷缩在胸前，像个枯死的鸡爪。
连一把扫帚都握不住。
他只能从烂木料堆里摸出半根断裂的椅腿，绑在胳膊肘底下当单拐。
在四九城的马路牙子边要饭。
北风顺着南大街呼啸着刮过去。
路面上全是灰黑色的雪泥汤子。
两旁的国营副食店大门紧闭，只有后厨的排烟口冒着油烟。
傻柱靠在生铁垃圾桶的铁皮后背上。
破棉袄漏出乌黑的棉絮。
他低下头。
左手抠出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干窝头屑，送进嘴里。
舌头舔着嘴唇上的裂口。
“砰。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两个脚步踉跄的身影拐过副食店的墙角。
走得太急。
直接撞在了傻柱支在泥地里的半截木拐上。
木拐早就朽透了。
“咔吧”一声，当场断成两半。
傻柱重心彻底没了。
整个人横着朝后仰倒，重重摔进烂泥坑里。
“扑通。”
黑泥浆溅了他半头半脸。
手肘磕在冰棱子上，钻心地疼。
他手里攥着的最后小半块发霉窝头脱了手。
“啪嗒”掉进面前发臭的污水洼里。
烂菜汤瞬间把窝头泡成了一滩黄黑色的稀泥。
那是他翻了整整两个钟头才翻出来的口粮。
傻柱胸膛里的邪火猛地蹿了上来。
他趴在冰冷的泥水里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操你祖宗！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嚎叫起来。
声音沙哑凄厉，像被踩了脖子的野狗。
“眼睛瞎了！连你柱爷都敢撞！”
他用唯一的左手在泥地里摸索。
摸到一块半截的冻红砖。
五指死死扣住砖头，作势要朝对方腿上砸过去。
对面站着的两个人停下了脚步。
也是一身破烂衣裳，脚底下趿拉着露脚趾头的破棉鞋。
是一男一女两个要饭的叫花子。
老头身上裹着一件露着羊皮板的破袄子，毛都掉光了。
手里提着个破竹篮子，里面装着几根冻烂的白萝卜条。
老头听到那声熟悉的骂声。
身子剧烈震了一下。
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在泥水里趴着的残废身上。
“柱……柱子？”
老头的声音打着哆嗦。
带着一股浓重的保定地方口音，干涩发颤。
傻柱手里攥着的烂红砖猛地僵在半空。
泥水顺着砖头棱角往下滴答。
他抬起头。
用沾满煤黑的左手，狠狠拨开挡在眼前的油腻乱发。
眼前站着的老头，七十出头。
花白的头发乱得像一团干草，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。
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裂的老树皮。
下巴上挂着一撮稀疏的黄白胡茬。
虽然老得脱了相。
但那张脸，那对长在肿眼泡底下的三角眼。
化成灰他也认得。
何大清。
整整二十年前，卷走家里所有积蓄。
扔下他和何雨水两个半大孩子，跟着寡妇跑去保定的亲爹！
何大清身旁，站着个同样干瘦的老太婆。
白寡妇。
当年把何大清迷得神魂颠倒的白寡妇，如今也老成了一截枯木头。
头上包着一块肮脏发黑的灰头巾。
两腮深陷，颧骨高凸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根要饭用的打狗柳条。
“你……”
傻柱喉咙深处发出“嗬嗬”的闷响。
手里的半截砖头砸在泥汤里。
溅了他一脸脏水。
他用手掌撑着雪泥，试图从地上爬起来。
但两条断腿毫无直觉，右腿长歪的断骨在烂裤管里支棱着。
他只能用胸口在泥地里剧烈拱动。
“你个老绝户！”
傻柱眼角撕裂开来，眼白里爬满血丝。
“你还有脸回四九城！”
“你给我滚！”
他伸出黑乎乎的左手，抓起泥水朝何大清脚下扬过去。
何大清站在原地，没躲。
任由冰冷的泥浆溅在破羊皮袄的下摆上。
他的目光落在傻柱那条扭曲变形的右腿上。
又落在那只像死鸡爪一样搭在胸口、挑断手筋的右手上。
最后，看到了地上一滩被污水泡烂的生霉窝头。
何大清手里的破竹篮子再也挂不住了。
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雪地上。
两根冻成冰坨子的烂白萝卜滚进泥沟里。
“柱子……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啊！”
何大清双膝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，直挺挺跪在结冰的泥水里。
干瘪的老手伸出去，想要摸傻柱的脸。
傻柱身子猛地一扭，避开了那只手。
“别碰我！”
他嘴角流出血水，胸口起伏得像风箱。
“二十年前你跟这骚娘们跑的时候，怎么不想想我跟雨水！”
“我们差点饿死在四合院！”
“现在你在保定混不下去了，跑我面前装什么亲爹！”
何大清抬起布满老茧的右手。
照着自己的老脸，狠狠抽了一记耳光。
“啪！”
干脆响亮。
“爹遭报应了！爹作孽啊！”
何大清老泪纵横，鼻涕眼泪全挂在胡茬上。
“那两个小兔崽子……不当人啊！”
原来。
在保定那二十年。
何大清把在轧钢厂几十年的厨子手艺全使了出来。
每个月挣的工资，一分不留，全供养给白寡妇带来的两个亲儿子。
供他们吃商品粮，给他们张罗结婚盖瓦房。
前年开春，何大清在饭庄里颠不动三十斤的大生铁锅了，腰也弯成了大虾米。
白寡妇那两个儿子成了家，转脸就不认人。
先是把他赶进院子漏风的柴房。
后来嫌他吃白饭，连碗稀饭都不给喝。
大年初三那天，直接把他和白寡妇的几件烂衣裳打包扔在大街上。
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回四九城。
两个老棺材瓤子身无分文。
在保定街头要不到吃的。
只能顺着平汉铁路的铁轨，一步一瘸。
饿了啃沿途丢下的烂菜叶，渴了抓把脏雪。
硬生生要了两个月的饭，才挪回了四九城。
何大清跪在泥浆里，双手死死抱住傻柱冰冷的断腿。
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柱子，跟爹回家……咱们回四合院……”
傻柱闭上眼，把脸埋在烂泥里。
眼泪顺着满是烂疮的脸颊滚下来。
他发不出大声音，只有喉咙里一下又一下的抽搐。
站在旁边的白寡妇没哭。
她那双深陷的三角眼里，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两圈。
她看着瘫在泥里像滩烂肉的傻柱。
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捶胸顿足的何大清。
脸上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。
南锣鼓巷四合院。
两间大正房。
那是何大清当年进轧钢厂当主厨时，公家按老规矩分下来的永久祖产。
房本上写的是何大清的名字。
何大清人没死，四合院的房子就永远是老何家的。
白寡妇原本绝望的眼神，突然变得贪婪阴毒。
她扔下手里的柳条棍子。
上前一步，伸出两只枯柴般的手掌，死死攥住何大清的破棉袄领子。
用力往上一扯。
“哭什么！”
白寡妇嗓门尖利，像两片粗瓦碴在使劲刮擦。
她扯着何大清的领子，把他从雪泥里强行拽起来。
“嚎丧能把房子嚎出来？能把银子嚎出来？”
白寡妇抹了一把黏在额头上的烂发丝。
眼底泛着凶光。
她伸手指向城北的方向。
声音拔得又尖又细，顺着穿堂风刮进傻柱的耳朵里。
“走！回四合院！”
“那是你的房子！”
“那是你何大清名下的祖产，谁也管不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