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八点十五分，查房的队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，白大褂的衣角在走廊里翻飞，脚步声杂沓而规律。
赵韩风一夜没合眼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，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旧报纸。他靠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墙上，手里攥着昨晚没吃完的半个冷馒头，味同嚼蜡。
查房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，戴着金丝眼镜，胸牌上写着外科主任 周明远，他翻看着病历本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三号床，沐雪，刀伤，贯穿伤，摔伤术后第二天，恢复情况……周主任顿了顿，笔尖在纸上点了点，今天换药，家属进来帮忙扶一下。
赵韩风愣了一下，随即被护士推搡着去换了无菌服。蓝色的隔离衣套在身上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。
他被特许进入IcU，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，冷气裹着更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，让他混沌的神经猛地一清。
这是第一次，他能在清醒的状态下，近距离地、完整地看清天使冷的伤势。
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，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，像是一匹被晨光浸透的绸缎。身上盖着薄薄的蓝色被单，可即便隔着无菌服，赵韩风也能看到那些从战甲碎裂处蔓延出来的伤口——肩膀上一道撕裂伤，从锁骨斜斜划到肩胛，皮肉翻卷；腰腹处还有一个圆形的贯穿伤，边缘焦黑，像是被某种高能武器灼烧过。
这些伤口，任何一道放在普通人身上都足以致命。
可真正让赵韩风瞳孔骤缩的，是伤口里渗出来的液体。
不完全是红色的。
那液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——鲜红的血液表面，像是融化的黄金混进了熔化的红色琥珀，又像是夕阳最后一线余晖被凝固成了液态。
淡淡的金色光晕包裹着鲜红的血液从伤口边缘缓缓溢出，在惨白的无影灯下流转、氤氲，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皮肤表层轻轻浮动。
奇怪……
负责换药的小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，戴着圆框眼镜，她手持镊子夹起浸了碘伏的棉球，动作忽然僵在半空。
她凑近了些，几乎要把脸贴到伤口上，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推。
这血液颜色怎么不对？她嘀咕着，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，看着……怎么有金色的…？
赵韩风心里猛地一紧，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完了。
天使的血液，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医学的范畴。别说拿去化验，就是现在被这小护士多看几眼，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。
医院走廊里那些关于三楼神秘女病人的窃窃私语瞬间涌进脑海，他几乎能想象到，一旦这个秘密泄露，会有多少白大褂、多少穿制服的人蜂拥而至。
他必须圆谎，立刻，马上。
可能是灯光照的。赵韩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，沙哑而平稳，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歉意的笑，眼角挤出疲惫的纹路，她从小体质特殊，贫血很严重，血液颜色比常人深一点。再加上这IcU的灯太亮了，照上去就显得……有点发黄。
小护士直起腰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，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眨了眨。这个解释漏洞百出——什么贫血能把血变成这个颜色？
但她毕竟只是个实习护士，经验尚浅，面对病人家属笃定的语气，她那点专业怀疑很快就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压了下去。
哦……她半信半疑地应了一声，没再深究，低头继续用镊子处理伤口，那你们家属多注意吧，这伤口恢复得倒是挺快，愈合速度有点惊人。
赵韩风站在旁边，后背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他看着护士专注的侧脸，手心里全是汗，连指节都是湿的。
天使的血液。
这要是被拿去化验，别说分分钟暴露身份，恐怕整个医院的实验室都要炸锅。人类医学史上从未记录过这种血液，其成分、密度、细胞结构……每一项都是颠覆性的发现。
到那时候，天使冷就不再是一个病人，而是一份珍贵的实验材料。
他趁护士低头去托盘里换器械的间隙，目光飞快地扫过床单。那里，有一滴刚才换药时不慎滴落的血珠，正静静地躺在蓝色的无菌布上，像一颗微型的夕阳，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。
赵韩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装作帮忙整理被角，右手悄无声息地探过去，指尖捏起一根废弃的棉签，轻轻在那滴血珠上蘸了一下。动作快得像一只捕猎的螳螂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然后他迅速将棉签攥进手心里，紧紧握住。
指尖刚接触到那微量的金色液体，一股温热的触感便如电流般窜了上来。那不是普通血液该有的温度——它烫得惊人，像是一滴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铁水，却又奇异地不伤皮肤。
那股温热顺着他的指尖蔓延，沿着手少阴经脉一路向上（小指），钻进胳膊，游过肩膀，最后散入四肢百骸。
浑身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一夜未眠的昏沉、饥饿带来的虚脱、焦虑造成的头痛……所有负面的感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抹去。他感觉自己的视野忽然清晰了几分，连IcU角落里那台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微小数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果然和她有关。
赵韩风更加确定，自己身体的异变，源自这位天使。那滴带着金色光晕的血液在他掌心缓缓渗入皮肤，像是一滴墨汁落进了清水，虽然看不见，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古老而磅礴的力量正在与自己的细胞共鸣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那截棉签悄悄塞进裤兜，动作自然得像是整理衣服。
换药接近尾声，护士正在给伤口贴最后一层敷料。病床上的人忽然有了动静——
那只搭在被单外的、苍白而修长的手指，极其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。
指尖先是微微蜷缩，像是要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，然后食指轻轻抬起，幅度小得只有赵韩风这个角度才能看见。
医生！她动了！赵韩风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夜压抑后的激动和如释重负，她的手指动了！
周主任刚查完隔壁床，闻言快步走了过来。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，他俯身翻开天使冷的眼睑，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。
赵韩风屏住呼吸，看着那束白光刺入她金棕色的眼眸——瞳孔收缩了，虽然缓慢，但确实收缩了。
周主任又检查了心电监护仪和生命体征，听诊器在她胸口停留了片刻，最后直起身，点了点头：意识在恢复，脑电波活动明显增强，应该快醒了。他转向赵韩风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职业性的温和，你们家属做好准备，病人刚醒的时候可能情绪不稳定，认知也可能出现短暂混乱。别刺激她，顺着她的话说。
家属。
赵韩风默念这两个字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，有点哭笑不得。
他算什么家属？说是债主还差不多。十万块的医药费像座山压在他背上，更别说这个女朋友的身份还是他硬着头皮编出来的。
可现在，他却要扮演一个忧心忡忡的男友角色，守在床边等待她苏醒。
这世道，真是荒谬得让人无话可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