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士收拾好器械，推着治疗车离开了。周主任又叮嘱了几句，也带着查房队伍浩浩荡荡地转去了下一间病房。IcU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昏迷的天使冷。
仪器运转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。赵韩风拉过一把椅子，在床边坐下。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，像是一架抽象的钢琴键盘。光束落在天使冷苍白的脸上，给她近乎透明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。
她安静地躺在那里，金色的长发铺在枕上，像是金沙凝结成的霜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，随着呼吸极其细微地颤动。
褪去了凌厉和肃杀，褪去了那身破碎战甲带来的凛冽气势，安静下来的她，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，像是一件被粗暴打碎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精致瓷器。
赵韩风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心脏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来了。
好像很久很久以前，他也这样守过一个人。也是这样坐在床边，也是这样看着对方安静的睡颜，也是这样……等待着一次苏醒。
那种感觉是如此的真切，真切到他能回忆起某个模糊的画面——昏黄的灯光，摇曳的烛火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躺在床上，而他就守在床边，握着她冰凉的手。
可当他仔细去追寻，试图抓住那些记忆的碎片时，脑子里又一片空白，什么都抓不住。像是有人用一块橡皮擦，将他某段人生擦得干干净净，只留下一点淡淡的、擦不掉的痕迹，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隐隐作痛。
【其实是：前世羁绊残留情绪，记忆封印松动。】
他甩了甩头，像是要把那些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。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想什么呢。
人家是天使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、另一个文明的高等生命，拥有天使的血液和钢铁般的翅膀。
而自己呢？不过是个在这个城市里为了几块钱配送费奔波的普通人，住隔断间，吃冷馒头，连十万块医药费都要靠借才能凑齐。
八竿子打不着。
云泥之别，天壤之别，都不足以形容这种差距。
就在这时——
病床上的人，眼睫轻轻颤了颤。
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动，而是更加明显的、带着某种苏醒征兆的颤动。像是一只即将破茧的蝶，正努力地抖落翅膀上的尘埃。
金棕色的眼眸在薄薄的眼睑下微微转动，仿佛正在穿越漫长的梦境，试图回到现实的光亮中来。
赵韩风猛地坐直了身体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
不锈钢的扶手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呻吟——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力量已经今非昔比，连忙松了力道。
他屏住呼吸，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。
她要醒了。
那双眼眸睁开的瞬间，赵韩风感觉病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。
金棕色的瞳孔在晨光中缓缓收缩，像是从深海最深处浮上来的寒星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冽。
起初那里面还有些茫然，像是迷雾笼罩的湖面，但仅仅不到半秒，迷雾便被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撕碎——那眼神骤然锐利起来，像一头在荒原上负伤独行的狼，在苏醒的第一时间就绷紧了全身的肌肉，随时准备暴起撕咬。
天使冷的第一反应，是调动暗能量。
她在意识深处下达了指令，那是铭刻在天使基因里的本能，数千年来无数次战斗磨砺出的条件反射——能量流转、壁垒构筑、洞察之眼启动。
可回应她的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体内空空荡荡，曾经如星河般浩瀚的暗能量池，此刻只剩下几缕残烟。
天使本源在坠落时受损严重，像是被飓风席卷过的城市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。她勉强能感知到几丝游离的能量在经脉里蹒跚游走，稀薄得可怜，连最基础的一层生物防御屏障都撑不起来，更别说开启洞察之眼解析周围的环境了。
她躺在那里，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没有翅膀，没有能量，没有武器——这是她成为天使以来，第一次如此彻底地暴露在危险之中，脆弱得像个初生的婴孩。
你醒了。
旁边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，沙哑中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，却奇异地没什么敌意。
冷猛地转头，动作牵扯到肩膀的伤口，疼得她眉头微蹙，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。金棕色的眸子如刀锋般扫过去，精准地锁定了声音的来源——床边的那个男人。
就是这个凡人。
她坠落前最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回：刺眼的车灯、刺耳的刹车声、还有这张脸——惊恐、错愕，却又在最后一刻伸出手试图拉住她的那张脸。
这是哪里？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，像是砂纸摩擦过冰面，带着伤后的沙哑，可语气里的居高临下却丝毫不减，像是在审问一个低等文明的俘虏，你对我做了什么？
那双眼眸锐利如刀，仿佛要在下一秒就将赵韩风从头到脚剖开，连灵魂都要切片检查。
赵韩风早料到她醒了不会客气。一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外星战士，一个浑身是伤却眼神能杀人的陌生女人，指望她醒来温柔地说声才是白日做梦。他也不生气，只是摊了摊手，动作尽量放缓，以示无害。
医院，我救了你。他指了指周围，你从二十七楼跳下来，摔成重伤，是我把你送过来的。你身上那套……盔甲，我已经藏好了，没人发现。
二十七楼。
冷皱起眉，柳眉拧成一个好看的弧度。她当然记得自己跳了窗——被追兵逼到绝境，身后是能量光束的呼啸，面前是破碎的落地窗，除了纵身一跃别无选择。
在天使星云，别说二十七楼，就算两万七千米的高空，她只要展开双翅，就能借助恒星风稳稳悬停，甚至能借着引力弹弓进行星际跃迁。可这个该死的星球……
这个位面……为什么会压制暗能量？她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像是在和空气对话，神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她能感觉到，这个星球的大气层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，将一切超规格的能量都死死摁在底层。
她的暗能量在这里就像是被冻住的河流，每一寸流转都要付出数倍的努力，效率低到令人绝望。
赵韩风听不懂什么暗能量，但从她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语气里，他能猜到大概意思。
我们这就是普通地球，他斟酌着词句，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，没有你们那些飞天遁地的超能力。你那套本事……在这儿不好使。
硬要打个比方，就像是你拿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，到了没信号没网络的山区，功能再多也用不上。
这个比喻很粗浅，但意外的贴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