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姐，赵韩风哭笑不得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咱们现在是黑户，黑户懂吗？没身份证，没户口，没档案，连医院系统里你都是我用假名登记的。低调点行不行？太出名了容易被人盯上，到时候身份暴露，麻烦就大了。研究所、特工、媒体……你想象不到人类对的好奇心有多可怕。
冷沉默了几秒。
她想起那些在她昏迷时，围在病床旁用各种仪器扫描她身体的医生。想起他们看她伤口时，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探究。
……麻烦。她轻轻吐出两个字，撇了撇嘴，没再反驳。
算是默认了。
赵韩风松了口气，招手拦了辆出租车。
冷坐在后排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上，是个随时准备应对突袭的坐姿。
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。
钢铁森林拔地而起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，像无数面巨大的镜子。高架桥上，车流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金属河流，红灯停，绿灯行，规律得如同某种精密仪器的运转。街边是鳞次栉比的商铺，LEd 屏幕里播放着光怪陆离的广告，行人匆匆，每个人都低着头，手指在发光的小方块上飞速滑动。
没有浮空城市。
没有穿梭于星际间的战舰尾焰。
没有梅洛天庭那永恒不散的圣光与赞歌。
这个世界渺小得可怜，脆弱得可笑。一颗核弹就能让文明重启，一场瘟疫就能让社会停摆。可不知为何，冷看着窗外那个抱着气球跑过斑马线的小女孩，看着路边摊上升腾而起的白色炊烟，看着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橘红色，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，忽然松动了一丝。
渺小，却鲜活。
像野草，像尘埃，像暴风雨里依然亮着的一盏灯。
到了，二十三块五。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。
赵韩风先下了车，绕到另一边给冷开门。他看着面前这栋建筑，忽然有些不敢去看冷的表情。
墙体斑驳，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，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块，像长了癣。楼道口堆着邻居的腌菜坛子和废旧纸箱，散发出一股复杂的气味。防盗门上贴满了开锁、通下水道的牛皮癣小广告，被雨水泡得卷了边。三楼那户人家的空调外机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锈水，在墙根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冷站在单元门口，仰起头，目光从六楼那扇蒙着灰尘的窗户，一路扫到脚边那滩来历不明的积水。
眉头，一点点皱了起来。
你就住这种地方？
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在她看来，这种狭窄、破旧、连基本清洁都难以保障的居所，连天使星云最底层的杂役房都不如。至少梅洛天庭的杂役房，有恒温系统，有空气净化，有自动清洁的纳米机器人。
赵韩风从兜里摸出钥匙，干笑两声：嫌差啊？没办法，穷。这已经是我能租到的最好的房子了。你要是住不惯，那就……
他想说那就再想办法，虽然他也确实没什么办法。
冷打断他，率先迈进了楼道。白色帆布鞋踩过那滩积水，溅起细微的水花，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径直往楼上走。
权宜之计。
四个字，轻飘飘地落下来。
赵韩风握着钥匙，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拐角。白色卫衣的帽子上，那只歪歪斜斜的卡通猫正对着他，表情滑稽又无辜。
他忽然就笑了。
这位来自高等文明的傲娇天使，踩着不到五十块钱的帆布鞋，穿过堆满杂物的破旧楼道，嘴里说着嫌弃的话，脚步却没停。
好像……也没那么遥不可及了。
他快步跟了上去。
电梯的一声，在二十七层停住。
门打开，是一条狭长昏暗的走廊。声控灯大概是坏了，赵韩风跺了两下脚，头顶那盏灯才忽闪忽闪地亮起来，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到了。
赵韩风从裤兜里掏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拧了两圈，门一声开了。
一股混杂着旧木头、洗衣粉和淡淡泡面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。
冷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她微微眯起眼，目光像扫描仪一样，从门口一路扫到房间尽头。
一居室。真正意义上的一居室——客厅、卧室、厨房、卫生间，全被粗暴地塞进这不足四十平米的空间里，像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。
客厅里摆着一张掉了皮的旧沙发，海绵从裂缝里探出头来，颜色已经发黄。沙发对面是一张折叠桌，上面搁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，显示器边框厚得能当砖头，机箱嗡嗡作响，像是得了哮喘的老人。靠窗的位置支着一个简易衣架，上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工装裤，在从窗户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荡。
卧室更简陋。一张单人床，床垫塌陷出一个浅浅的坑，床单倒是洗得干净，是洗过太多次后那种发硬的干净。床头有个掉了漆的床头柜，上面放着一盏台灯，灯罩上有一道裂痕，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。
厨房小得转不开身，灶台上摆着一口铁锅、一个电饭煲，还有半瓶没吃完的老干妈。卫生间倒是收拾得利落，但瓷砖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霉斑，淋浴头的软管锈迹斑斑，像条僵死的蛇。
东西不多，甚至可以说寒酸。
但每一件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上。沙发上的抱枕拍得很蓬松，电脑键盘擦得一尘不染，床上的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，连窗台上的几盆多肉，叶片都擦得干干净净，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冷在门口站了足足十秒。
赵韩风更尴尬了，挠了挠后脑勺，头发被挠得乱糟糟的：地方是小了点，你将就住。我睡沙发，床给你。
他指了指那张掉皮的沙发，语气倒是很坦然。一个大男人，皮糙肉厚，睡沙发算什么。以前赶单子忙的时候，他直接在电动车座上靠着树都能眯一觉。
冷没说话，径直穿过客厅，走到床边坐下。
床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，然后往下陷了陷。太软了。她坐惯了天使星云那种会根据身体曲线自动调整硬度的悬浮床，这种廉价的弹簧床垫让她有种失重的不适感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你这里，她抬起头，开门见山，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，没有暗能量补给。我的伤势恢复会很慢。
她摊开右手，掌心向上。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在指尖流转，像风中残烛，随时会熄灭。
想要修复基因，需要大量能量。不是你们这种……化学能转化出来的热量。
赵韩风把钥匙扔在门口的鞋架上，换了拖鞋，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。夕阳像融化的金子一样泼进来，给简陋的房间镀了一层暖色。
他点点头，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：我猜到了。所以得先赚钱，有钱了才能想办法找能量。
他转过身，靠在窗台上，双手抱胸。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，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