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看着他认真的眼神，看着他眼底那片毫不作伪的赤诚，心头莫名一动。
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像是深冬里忽然吹来的一阵暖风，带着某种久远到模糊的气息。好像很久很久以前，在比天使星云更古老的岁月里，在比三万年更漫长的时间长河中，也有一个人，这样笑着跟她说，不会让她死。那个人也有这样一双眼睛，干净、温暖，像是盛着一整个春天的阳光。
可画面太模糊了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，她怎么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她皱了皱眉，下意识地压下心头的异样，强行将那丝悸动摁回灵魂深处。她是天使冷，是左翼护卫队的战士，不需要这种软弱的情绪。
她别过脸，看向窗外，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、居高临下的冷淡，算你识相。你的恩情，我记下了。等本天使恢复实力，自然不会亏待你。
典型的傲娇式道谢。明明眼底有光，嘴上却不肯服软。
赵韩风也不拆穿，只是笑着摇了摇头，起身去收拾明天出院要用的东西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一高一矮，一静一动，奇异地和谐。
冷看着他的背影，藏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。
那个模糊的画面，又在脑海里闪了一下。这一次，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温柔——
等我回来。
等她回神时，赵韩风正回头问她：晚上想吃什么？粥还是面条？
冷怔了怔，随即别过脸，声音闷闷的：……粥。
好，粥。
赵韩风笑着应下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冷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，那里跳动的频率似乎比平时快了几分。她闭上眼睛，将那丝莫名的情绪强行驱散，却没注意到，自己的耳尖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。
一周时间，在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与窗外蝉鸣交织中悄然滑过。
冷靠在床头，慢条斯理地活动着右臂。一周前还狰狞可怖的贯穿伤，如今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，像落在雪白绸缎上的一片薄樱。她试着下床走了几步，步伐平稳，除了些微的滞涩感，已与常人无异。
恢复得……简直不可思议。
查房的主治医生盯着刚出来的复查片子，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顾得推。他在这家三甲医院干了二十年，见过各种体质的病人，但像冷这种近乎违背医学常识的愈合速度，还是头一遭见。
这才七天，骨痂形成程度相当于别人休养三个月。小姑娘，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仙丹？
冷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臂，没接话。
站在一旁的赵韩风干笑两声，打着圆场：她从小体质就好，皮实，皮实。
心里却门儿清——哪是什么体质好，这是天使基因在作祟。那具身体里流淌的，是远超地球文明理解范畴的生命能量。
出院手续办得很快，但当结算单打印出来，赵韩风接过那张薄纸时，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抖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那串数字。
128,647.3元。
十二个万，八千多，还拐个零头。
他站在缴费窗口前，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，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咳嗽。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穹顶斜切下来，照在那张轻飘飘的纸上，却重得像块烙铁。
跑外卖。一单四块五，风雨无阻。闯红灯扣钱，差评扣钱，超时扣钱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除了台风天，他几乎没歇过。就这样，一年到头卡里能剩下来的，也不过两三万。
这一张单子，把他四五年的命都填进去了。
看够了没有？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，瞥了眼数字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记下了。日后十倍奉还。
赵韩风把单子折好，塞进裤兜，苦笑一声：别光说大话。十倍就是一百多万，你当这是天使星云，钱能从天上掉下来？先活下去再说吧。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吧，先回我那。至少……暂时不用担心被人当成实验品切片。
冷没再说话，只是安静地跟了上去。
赵韩风回出租屋取了一趟衣服。
再回来时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他在夜市摊子上淘来的一套行头——纯白连帽卫衣，浅蓝色修身牛仔裤，还有一双白色帆布鞋。总共花了一百三十八，摊主还送了双袜子。
冷接过衣服，进了洗手间。
门再打开时，赵韩风正靠在走廊墙上数零钱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，手里的硬币散了一地。
战甲不见了。
那身沾染过星际尘埃与神血的金色轻铠，那对在日光下会流转符文光晕的羽翼，全都收进了不可知的维度。
此刻站在他面前的，是个穿着 oversized 白卫衣、水洗蓝牛仔裤的年轻女孩。长发没再像从前那样披散着，而是随手扎了个高马尾，几缕碎发垂在额角，被窗外的风轻轻撩动。
凌厉的杀气褪去了，可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却像刻进骨髓里，怎么也藏不住。
她就这么普普通通地站在那里，却像是一幅水墨长卷里突兀出现的一痕雪山，干净，凛冽，让人移不开眼。
发什么愣？冷皱眉。
没……就是觉得你这样，更像个人了。赵韩风蹲下去捡硬币，嘟囔道。
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，卫衣上印着个歪歪斜斜的卡通猫，她显然对这图案很不满意，伸手扯了扯下摆：凡人的衣物，累赘。
累赘你也得穿着。走，回家。
医院大门外，是午后最热闹的时段。
冷跟在赵韩风身侧，步伐不疾不徐。她没戴帽子，没戴口罩，那张脸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八月阳光下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五官精致得像是由最顶尖的雕塑家一刀一刀刻出来的，偏偏眉宇间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，让人不敢亵渎，却又忍不住偷看。
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百。
路过的小年轻骑着电动车，差点撞上绿化带；端着奶茶的姑娘忘了吸珍珠，呛得直咳嗽；就连路边修鞋的大爷，都举着锤子忘了落下，目光追着那道白色身影飘出去老远。
快看快看，那是不是哪个明星？
没见过啊……这颜值，出道即顶流吧？
是不是在拍综艺？摄像机藏哪儿了？
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不止一个人偷偷摸出手机，假装自拍，实则把镜头对准了冷。
赵韩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，他觉得再这么下去，明天微博热搜上就该出现街头偶遇神颜美女的词条了。他往冷身侧靠了靠，压低声音：你这颜值太惹眼了，回头得想办法遮掩一下。
冷脚步微顿，侧头看他，金棕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：容貌天授，为何要遮掩？
她生于天使星云，长于梅洛天庭。天使一族，本就是宇宙间最完美的生命形态，容颜出众是基因里的标配，是写在神圣编码里的荣耀。千万年来，从未有哪个天使需要遮掩自己的容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