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，严严实实地罩住了这座城市。
出租屋里只开了一盏灯，是客厅天花板上那盏接触不良的吸顶灯，灯管两头泛着乌青，中间倒还亮着，投下的光线昏黄而摇晃，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。
赵韩风在厨房里忙活。
说是厨房，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，不足两平米。一台单眼煤气灶，一口掉了漆的铁锅，一个嗡嗡作响的抽油烟机——那油烟机年纪大概比赵韩风还大，吸力弱得像是个得了哮喘的老人，根本吸不走什么油烟，只是把油烟搅得更均匀些，让它们均匀地糊在墙壁、天花板和赵韩风的脸上。
锅里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。赵韩风下了两把挂面，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。蛋黄在沸水里迅速凝固，蛋白像雪一样散开，裹着面条在锅里沉浮。
他一手拿着筷子搅动，一手去开旁边的橱柜，想拿点盐调味。
冷就靠在厨房的门框上，抱着胳膊，静静地看着。
她换上了一身赵韩风新买的纯棉睡衣，是浅灰色的，袖口还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——赵韩风买的时候没注意，冷看到的时候嘴角抽了抽，但也没说什么。
此刻她长发披散，发尾还有些湿润，显然是刚洗过澡，整个人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凌厉，多了几分慵懒。
她的目光追着赵韩风的手，从切葱花，到打鸡蛋，到下面条，再到调火候。每一个动作都那么……原始。
她见过梅洛天庭的分子料理，见过由暗物质能量直接合成的营养剂，见过能在零点几秒内将任何食材处理到完美状态的智能厨房。
她也见过地球上那些所谓的高科技——微波炉、烤箱、料理机。但像眼前这样，一个人站在明火前，用最简单的锅具，用最朴素的食材，一点点把食物煮熟的场景，她却是头一回见。
原来凡人就是这样填饱肚子的。
没有能量合成，没有分子重组，没有智能算法。只有火，只有水，只有一双沾着面粉和油星的手。
你每天就吃这个？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不然呢？赵韩风头也没回，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，防止面条粘底，外卖哪有自己煮的划算。一顿外卖少说十五六块，自己煮，两把面两个蛋，加起来不到三块钱。省下来的钱，够充两天电动车了。
他说话间，伸手去够橱柜最里层的盐罐。
那柜子是前任租客钉在墙上的，位置有点刁钻，偏偏赵韩风个子不算高，踮了踮脚，指尖在盐罐边缘蹭了一下，没够着。他又试着跳了一下，膝盖撞在橱柜门上，发出的一声闷响。
嘶——赵韩风龇牙咧嘴。
冷站在门口，见状，眼皮都没抬，只是随意地抬了抬右手。
下一秒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个放在橱柜深处、隔着赵韩风足足半米远的盐罐，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底部，慢悠悠地、平稳地飘了起来。它穿过油腻的空气，绕过赵韩风惊讶的脸，最后稳稳地落进他摊开的掌心里。
整个过程安静无声，只有盐罐底部残留的盐粒，在空中洒下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线，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逝。
赵韩风：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盐罐，又猛地转过头，瞪大眼睛看着冷。
那眼神，活像见了鬼。
你、你还能用超能力？
他的声音都变了调，带着一种世界观被二次击碎的颤抖。这可是在现实世界啊！物理法则呢？牛顿的棺材板呢？
冷收回手，插回睡衣口袋里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天气：一点微末伎俩而已。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抬起的右手上，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基因引擎受损严重，只能调动这点力气。
这还是在室内，空间结构相对稳定，能量压制的规则也相对弱一些。要是在外面，在那片被宇宙法则严格约束的广阔天地里，怕是连让一片羽毛飘起来的力气都挤不出来。
赵韩风拿着盐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他低头看着那个普普通通的玻璃罐子，心里还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撼。
隔空取物啊。
这可是现实世界！不是电影，不是动漫，是他每天挤地铁、跑外卖、为几块钱超时费发愁的真实世界！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手里的盐罐差点没拿稳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把盐罐放在灶台上，转过身，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沐雪，我问你个事。
我最近力气变大了很多，身体也好了不少。以前爬六楼喘得像条狗，现在爬二十七楼脸不红气不喘。还有，前几天我不小心被电动车刮了一下，伤口第二天就结痂了……他顿了顿，直视着冷的眼睛，是不是跟你有关？
冷抬眼看他。
那双金棕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发亮，像是猫科动物的眼睛，带着一种能穿透表象的锐利。其实她早就察觉到了——从赵韩风轻松提起两大袋超市购物袋的时候，从他一口气爬二十七楼还面不改色的时候，她就感觉到了。
赵韩风身上有她的天使基因气息。
很淡，却真实存在，像一根无形的线，把他们两个的生命波动缠绕在一起。
只是她一直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。按理说，基因碎片只会消散在虚空中，怎么会融入一个凡人的身体？
把手给我。她说。
赵韩风没多问，依言伸出右手，掌心向上，摊在她面前。
冷伸出两根手指，指尖冰凉，轻轻搭在他的手腕脉搏处。
那一瞬，赵韩风感觉有一股极细微的暖流，像是一条小鱼，从冷的指尖钻进他的皮肤，顺着血管往身体里游去。那感觉并不难受，反而有些酥麻，像是冬天晒到了正午的太阳。
冷闭上眼睛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那缕微弱的暗能量在赵韩风体内游走了一圈。她到了——在他的心脏深处，在他的血脉根源，有一团极其细微却极其坚韧的金色光点，像一颗沉睡的种子，深深扎根在他的生命核心。
那是她的基因引擎碎片。
跨越位面通道时，空间撕裂的剧痛让她的基因不可避免地溢散。其中一部分，不知为何，没有消散，而是被这个凡人吸引，融入了他的身体。
片刻后，冷收回手，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眉头锁得很紧，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。
生命共享。
四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像四块石头，砸在狭小的厨房里。
赵韩风没听懂，一脸茫然，生命……共享？
冷收回手，抱回胸前，靠在门框上，声音低沉而清晰：我们两个的生命层次，被绑定在一起了。
她组织了一下语言，尽量用赵韩风能听懂的方式解释：跨越位面通道的时候，空间法则撕裂了我的基因引擎，有一部分溢散出来。正常情况下，这部分能量应该消散在虚空里。但不知为何……它融入了你的身体。
她说着，目光落在赵韩风的心口位置，眼神复杂。
相当于，你共享了我的部分天使体质。你的细胞活性、代谢速度、自愈能力，甚至生命潜力，都被那股能量改造了。
赵韩风愣住了。
共享天使体质？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。这双手，前几天还在为一个差评而发愁，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而焦虑。现在告诉他，这双手里流淌着天使的能量？
合着他这是……白嫖了个金手指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