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？他赶紧问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天上不会掉馅饼。他活了二十多年，太清楚这个道理了。突如其来的好处背后，往往藏着更大的代价。
冷思索了几秒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目前来看，对你只有好处。力量、速度、反应力、自愈能力都会大幅提升，寿命也会延长。以你们凡人平均七八十年的寿命来算……你现在活个几百岁，应该不成问题。
赵韩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但冷的话还没说完。
但对应的，她的声音沉了下去，如果你死了，我也会受到重创。生命相连，你生命熄灭的那一刻，我的基因也会随之崩裂。反之亦然——如果我死了，你体内的那股能量会瞬间暴走，你会……爆体而亡。
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
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，生死与共。
赵韩风站在油烟缭绕的厨房里，消化着这个信息。锅里的面条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，水汽升腾上来，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过了几秒，他忽然笑了。
嘴角先翘起来，然后是眼睛，弯成两道月牙。
那挺好啊，他说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，以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。你跑不了，我也跑不了，谁也别想丢下谁。
他本来还担心，等冷伤势好转，找到回去的办法，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，回到那个他够不着的星际世界。到时候，这出租屋又会变回原来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冷清地方。
现在看来，至少短时间内，她不会随便丢下自己。
冷瞪了他一眼，金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恼意：谁跟你一条绳上的蚂蚱。这只是意外，是空间乱流造成的错误绑定。等我找到回去的办法，找到修复基因引擎的方法，自然会解开绑定。
话虽这么说，她心里却清楚得很。
生命共享一旦形成，就像是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湖泊，再想分开，几乎没有可能。除非……其中一方彻底死亡，那根连接的线才会断裂。
但她没把这件事说出来。
说了也没用，徒增麻烦，徒增……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赵韩风也没多想。他只当是暂时的，就像手机开了个热点，随时能关。他转过身，拿起盐罐往锅里撒了点盐，又滴了几滴香油。
先吃饭吧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
他把煮好的面盛进两个碗里，清汤寡水，卧着两个荷包蛋，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。很简单，很寒酸，但热气腾腾。
两人坐在那张小小的折叠餐桌旁，面对面。
桌子太小了，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。冷把长发撩到耳后，拿起筷子，低头吃了一口面。
面条煮得有点软了，汤里只有盐和香油的味道，寡淡得很。鸡蛋倒是嫩，蛋黄还是溏心的。
味道很普通。
甚至可以说是她几千年来吃过的最简陋的食物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那口热汤面吃进嘴里，顺着食道滑进胃里，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。很淡，很软，像冬日午后晒在身上的阳光，不炽烈，却足够熨帖。
她活了几千年。
参加过天使文明的无数庆功宴，在梅洛天庭的长桌上吃过由能量直接凝聚而成的珍馐。那些食物精致、完美、蕴含着磅礴的能量，却从来没有一样，让她有过这种感觉。
她抬起头。
昏黄的灯光下，赵韩风正埋头吃面。他吃得很急，呼哧呼哧的，额角还挂着刚才在厨房忙活的汗珠。侧脸的线条算不上多帅气，鼻梁不算高挺，下巴还有些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。
可那副模样，却莫名让人心安。
像是暴风雨里的一间小屋，像是寒冬里的一盆炭火。
冷握着筷子的手指，微微收紧。
心跳，莫名漏了半拍。
那一下漏跳，在胸腔里留下一个短暂的空白，随即又重重地补上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她迅速低下头，盯着碗里的面条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耳根处，却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。
被热气熏的。
一定是。
夜色浓稠如墨，从二十七层的窗户望出去，整座城市像一片坠落的星海。
赵韩风把自己嵌进那张旧沙发里，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。沙发太短，他一米八的个子根本施展不开，两条腿只能蜷着，膝盖顶在扶手上，骨头硌着木头框架，隐隐作痛。
他扯了扯身上那条薄毯，毯子更短，盖住了肩膀就盖不住脚，盖住了脚就露出了肩膀。
他翻了个身，沙发弹簧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。
嘎吱——
赵韩风皱着眉，在昏暗中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看了几秒，又叹了口气，重新闭上眼。
卧室的门虚掩着，没关严。
冷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。
床垫太软了，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团棉花里，找不到着力点。她习惯了梅洛天庭那种悬浮床的绝对平稳，习惯了在万米高空的宁静中入睡。此刻，身下这团廉价的弹簧正在和她作对，每一次微小的翻身都引起一阵令人烦躁的震颤。
房间也太小了。
小得她能清晰地听见隔壁邻居的鼾声，听见楼上夫妻压抑的争吵，听见窗外永不停歇的车流——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，重卡驶过桥梁的轰鸣，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尖锐的鸣笛，像针一样刺进耳膜。
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，把她牢牢裹住，闷得喘不过气。
可真正让她心绪不宁的，不是床垫，不是噪音，不是这狭小破旧的空间。
是她心里那团乱麻。
她回不去了。
那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，盘踞在意识深处，时不时探出信子舔舐一下。梅洛天庭的坐标在穿越位面时已经丢失，基因引擎受损严重，暗能量稀薄得可怜。就算找到了回去的路，以她现在的状态，也扛不住第二次空间撕裂。
前路未知。
而身边，还莫名其妙地绑着一个凡人。
一个会煮清汤面、会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、会在她够不到盐罐时笨拙地踮脚的凡人。
冷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里填充的是最便宜的聚酯纤维，散发着一股陌生的、属于地球的洗涤剂味道。她猛地坐起身，长发散落在肩头，在黑暗中像一匹流动的绸缎。
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，赤着脚，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客厅里更安静些，至少没有床垫的折磨。
月光从窗户倾泻而入，那扇窗户不大，玻璃上还贴着前任租客留下的、已经褪色的窗花。可月亮偏偏就找到了那唯一干净的一块玻璃，把银白色的光斑投进来，刚好落在沙发上。
赵韩风蜷缩在那片月光里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呼吸不太均匀。
他睡得很浅，或者说，他从来就没睡踏实过。送外卖的人，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静音，生怕错过一个派单电话。那种长期处于紧绷状态的神经，即便在梦里也松不下来。
冷站在沙发旁边，低头看着他。
这个凡人。
明明那么弱小。没有暗能量，没有超级基因，没有钢铁之躯。随便一场车祸，一次高空坠物，甚至一场重感冒，都可能要了他的命。
在宇宙的尺度上，他的生命脆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