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连电梯都顾不上等——这破楼根本没电梯——撒开腿就往楼梯间冲。老旧楼道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，又一层层熄灭。
他跑得肺都要炸了，喉咙里泛着铁锈味，等终于爬到七楼，也顾不上喘气，对着那扇绿色的铁门就是一顿猛敲。
开门！快开门！
门开了一条缝，里面探出一张年轻女孩的脸，正是下午那个蛋糕的主人。她看见赵韩风，先是一愣，随即脸色一变：你还来干什么？我警告你啊，再骚扰我我就报警——
她话没说完，赵韩风已经挤了进去。
客厅里，阳台的门大敞着，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猎猎飞舞。
冷就站在客厅中央。
她手里还拎着那个黄色的外卖头盔，金色的马尾有些散乱，几缕碎发贴在额角。那身外卖服上沾了点墙灰，却丝毫不减她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势。
她站得笔直，下巴微抬，正一脸严肃地跟缩在沙发上的女孩对峙。
女孩抱着抱枕，脸色煞白，手机都拿不稳了，声音带着哭腔：你、你怎么进来的？！你再不走我报警了啊！
冷皱着眉，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宣读审判书：蛋糕是我弄坏的，我赔你钱了。但你不能随便给差评，这对我不公平。损坏物品，我照价赔偿，天经地义。但差评是对我能力的否定，是对我人格的侮辱，不行。
她自认道理站在自己这边。
在天使的法则里，犯了错要认，该承担的代价绝不逃避。但一码归一码，赔偿是赔偿，荣誉是荣誉。她可以接受赔钱的惩罚，但不能接受一个毫无根据的差评玷污她的战绩。
赵韩风冲进来的时候，正好听见最后这句话，差点当场社死。
他一把拉住冷的胳膊，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步。他对着女孩连连鞠躬，脑袋都快低到膝盖上去了：对不起对不起！她脑子有点轴，您别跟她一般见识！差评我们认了，真的对不起！您消消气，千万别报警，我们这就走，马上走！
他一边说，一边死死拽着冷往门外拖。
冷还想说什么，被赵韩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那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恳求，甚至还有点……恐惧。
她抿了抿唇，没再挣扎，任由他把自己拽出了门。
身后传来女孩的一声关门声，还伴随着反锁的咔哒响。
赵韩风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他拽着冷，一路从七楼狂奔到一楼，冲出单元门，又往前跑了几十米，直到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，才猛地松开手。
他撑着膝盖，弯着腰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像一条离水的鱼。
我的祖宗……他抬起头，脸涨得通红，额头上全是汗，你爬人家阳台干什么？！那是七楼！七楼啊！摔下来怎么办？！还有，那是私闯民宅！犯法的！要坐牢的！
冷站在他面前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轻轻拍了拍袖子上的灰：我只是跟她讲道理。
有你爬阳台讲道理的吗？！赵韩风又气又好笑，声音都劈了叉，凡人的世界不是这么算的！弄坏了东西赔钱是应该的，人家给差评也是人家的权利！你倒好，直接翻阳台进门，人家没当场报警把你抓起来，就算人家心地善良了！
他越说越激动，手在空中比划着：你知道私闯民宅什么后果吗？拘留！罚款！留案底！你现在是黑户，被抓了连身份都解释不清，到时候怎么办？把我供出去？
冷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沉默了下来。
她站在墙角的阴影里，阳光被楼房切割成一块块光斑，落在她脚边，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。
她知道赵韩风说得对。
可她就是不习惯。不习惯这种明明有实力解决一切，却要被各种莫名其妙的规则束缚住手脚的感觉。不习惯这种明明已经赔了钱，却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、还要被系统记上一笔污点的憋屈。
她抿着唇，不说话了。
平日里总是高高扬起的下巴，此刻微微低着。耷拉着的眼角，配上那身皱巴巴的外卖服，像只在外面闯了祸、被主人拎回家的小兽，浑身是刺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。
赵韩风看着她这副模样，满腔的火气忽然就消了大半。
他直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，递过去：擦擦，脸上都是灰。
冷没接，也没动。
赵韩风叹了口气，心里一软，语气也彻底缓了下来，变得轻而温柔：我知道你骄傲，不服输。在你们的规则里，可能实力就是一切，强者不需要向弱者低头。但凡间有凡间的规矩，这里不讲个人武力，讲法律，讲人情世故，讲退一步海阔天空。咱们慢慢来，好不好？
他顿了顿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：一个差评而已，真的不算什么。我帮你跑几单好评，很快就补回来了。别往心里去。
冷沉默了几秒。
巷子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传来的车声，和风吹过塑料袋的沙沙响。
她抬起眼，看着赵韩风。看着他额头上还没擦干净的汗，看着他因为一路狂奔而凌乱的头发，看着他眼里那份真切的担忧和包容。
那股堵在胸口的气，忽然就泄了。
……嗯。
她闷闷地应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算是听进去了。
赵韩风笑了，眼角挤出几道细纹：那回去吧，下午还有单子呢。记住了，再生气也不能爬楼，咱们是外卖员，不是飞天大盗。
冷没反驳，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，走出了小巷。
午后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前一后，却渐渐靠近。
那身明黄色的外卖服，在风里轻轻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