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娇娇在原地站了约莫三息。
三息里，她把这辈子说过的话飞快过了一遍，确认没有一句能收回来。
她一下，正正经经行了个大礼：师叔祖！外门李娇娇，有眼无珠，胡言乱语——
起来。他拈着薯片，你方才叫师兄，叫得挺顺。
李娇娇头埋得更低。
地上凉。他说，茶还热着。
她磨磨蹭蹭坐回竹案前，双手把茶杯捧得端端正正，眼睛盯着茶汤，不敢抬。
他倒也不为难她，一片薯片吃完，又慢悠悠摸出一片。
你方才说的那些，他开口，老夫都听见了。
师叔祖英明——
可乐加冰，汉堡多酱，辣薯片。
还有一百只螃蟹。他顿了顿，那是给你的兽报仇，不是给我自己买的。
李娇娇猛地抬头。
他神色平常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你的水镜，老夫偶尔看。
偶……尔？
你播的时候。
李娇娇脑子嗡的一声，比刚才那声还响。她算了算时间——她从开播第一天起，这人就在看。她在镜头前骂过前夫哥，吐槽过丹峰，抱着土豆亲过镜头，还有弹幕里嗑cp的那些日子——
那、那榜一大哥的账号——
账号是什么？
……没事。
她决定这辈子都不问了。
师叔祖。她憋了半天，您看都看了，怎么从来不说？
说什么？他给她续茶，说老夫白胡子拖到胸口？
李娇娇耳朵尖烧红了。
还是说，他话锋一转，老夫这身份，下去替你跟人吵嘴？
她一怔。
你那铺子，他语气淡淡，老夫压着。丹峰符峰炼器峰，谁找你麻烦，让他上扶风来。
竹案上一片安静，只有竹叶沙沙响。
李娇娇捧着茶，鼻子忽然有点酸，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，烫得直吸气。
谢、谢师叔祖。
谢礼已经收了。他把空了的薯片袋折好，搁在案角，以后山上无聊了，就上来坐坐。竹子认得你。
他往竹林深处一指，雾气竟顺着他手指让开一条路，直直通到山下。
去吧。
李娇娇站起来，行礼，倒退着走了两步，又忍不住：师叔祖，那灵米——
米是好米。他说，煮饭的时候多放点水。
——
土豆是被她驮下山的。
准确地说，是她走了半道腿软，被土豆驮了半道。饕餮幼崽心甘情愿趴着走，一步三晃，尾巴摇得像过节。
回到院里，水缸里老蜃探出头：回来了？拜码头拜得如何？
李娇娇瘫在马扎上，半天，憋出一句：拜了。码头本人拆了我的礼，还吃了我的薯片。
……什么？
老蜃。她盯着房梁，我当面跟师叔祖本人，吐槽了榜一大哥半天。
水缸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呢？
然后榜一大哥就是师叔祖。
蚌壳地合上，又地打开。老蜃苍老的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点由衷的敬畏：小仙子，老朽活三千年，没见过你这么拜码头的。
——
第二天开播，李娇娇坐在镜头前，总觉得哪哪都不对。
弹幕照常热闹，卖肉干，卖薯片，卖海鲜干货。她机械地报价，眼神总往一个方向飘——那个金色Id安安静静挂在线上。
【主播今天怎么了？报价报慢半拍】
【是不是昨天赶海累着了】
【爷爷在吗？爷爷说句话呀】
金弹幕慢悠悠飘出来。
【今日铺子，一切如常。】
【山中有竹，茶不错。】
李娇娇手上的茶杯地磕在桌上。
【？？？爷爷今天怎么文绉绉的】
【山中有竹？爷爷这是去哪旅游了】
【我怎么觉得这话是说给主播听的……】
李娇娇对着满屏问号，深吸一口气，挤出一个职业笑容：
那个，上链接。
【主播你耳朵红了！！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