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雪踩着高跟鞋，避开甲板上刺目的血迹。
她停在林野面前。看了一眼活水舱里互相夹击的大青蟹，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。
“这批货我要了。但市里的冷藏车抛锚了，得等半小时。”
林野点头。他回头交代李二牛拿水管把甲板冲刷干净。
转头看向沈清雪。
“外面风大。去我家里喝口茶，顺便把账结了。”
沈清雪没推辞。她现在双腿发软，连站直都觉得费力。
老屋的木门推开。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苏晚秋正坐在八仙桌旁给小贝补衣服。看到有生人来，她赶紧站起身。
她有些局促地在旧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去泡壶热茶。”林野拉开一条长板凳。
板凳腿在泥地上压出个浅坑。沈清雪坐下，疲惫地揉着太阳穴。
黑风衣的下摆沾着几点泥水，她也顾不上去拍。
“林野，这批青蟹算两万。”沈清雪掏出手机，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迟迟没点转账。
她长叹了一口气，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。屏幕砸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实不相瞒，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收你的货了。”
林野倒白开水的动作停住。铝制水壶磕在桌角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酒楼出事了？”
沈清雪苦笑。端起白开水抿了一口，水烫，她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
“对头酒楼联合了市里的几个大户，在恶意做空我的资金盘。”
“他们砸了三千万保证金，加了五倍杠杆，强行掐断了我所有的供应链。”
“只要熬过今晚的结算期，我的现金流一断，明天酒楼就得强制清算。”
沈清雪越说声音越哑。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。
她常年在商场摸爬滚打，这次却被彻底逼到了死角。
“对家太狠。用三千万撬动了一点五个亿的盘子。”
“我账上现在只有一千万出头的活钱，连窟窿的边都填不上。”
里屋的门帘掀开。
苏晚秋端着一个掉漆的红色铝盘走出来。盘子里放着两个洗干净的搪瓷缸。
劣质茉莉花茶的苦香味在屋里散开。
她把搪瓷缸放在沈清雪面前。茶水在杯子里晃荡，溅出两滴。
“三千万保证金，做一点五个亿的盘？”苏晚秋突然停住脚步。
她盯着桌面，眉头微微皱起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五倍杠杆。平仓线应该设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。”
沈清雪愣住了。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。
杯子里的热气熏着她的脸。她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穿着旧碎花衬衫、脚踩黄泥布鞋的村妇。
“你……懂这个？”沈清雪声音发干。
苏晚秋没看她。眼神有些空洞，手指下意识地在围裙边缘画着圈。
“他们的杠杆太高了，资金链拉得像根快断的皮筋。”
“你账上既然有一千万活钱，为什么要拿去填窟窿？”
苏晚秋的声音很平稳。带着一股冷冰冰的笃定。
“砸进盘子里对冲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”
“你应该把这一千万拆成两半。”
“五百万去扫市面上的散户抛单，制造主力护盘的假象，拉高收盘均价。”
“另外五百万，直接做空他们背后那家担保公司的外围股票。”
苏晚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笃。”
“只要他们的担保方股价跌破三个点，系统就会自动触发风险警告。”
“到时候，不用你动手，系统会自动强行平仓。”
“他们那三千万保证金，十分钟内就会爆仓清零。”
老屋里死一般寂静。
海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，吹得煤油灯的拉线一晃一晃。
林野靠在门框上。视线死死锁在苏晚秋身上。
沈清雪惊得直接站了起来。身后的长板凳翻倒在地，“咣当”砸在泥地上。
热水溅在她手背上，烫红了一片，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醍醐灌顶。
她之前陷入了死守底线的思维盲区，满脑子都是怎么借钱填窟窿。
却没想过，对方的高杠杆本身，就是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。
“反向狙击担保方……”沈清雪喃喃自语。惨白的脸上迅速涌起一阵红晕。
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。
手指剧烈颤抖。连按了三次密码才解开屏幕。
电话拨通，沈清雪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凌厉。
“通知操盘团队，停止所有护盘操作！”
“抽出一千万资金。五百万扫尾盘，五百万去砸‘鼎盛担保’的盘子！”
“对，就是现在！立刻砸！”
电话挂断。沈清雪站在原地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死死盯着苏晚秋。
这个女人刚才说话时的语气，那种把上亿资金当成数字游戏随意揉捏的从容。
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渔妇能装出来的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墙上的旧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。
林野拉起翻倒的板凳，重新坐下。他没出声，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凉水。
大宝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，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。
林野冲他摆摆手。大宝立刻缩回门帘后面，没发出半点动静。
屋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。
十分钟后。
沈清雪攥在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。
她猛地按下接听键。开了免提。
电话那头传来助理声嘶力竭的吼声。
“沈总！爆了！对面的资金盘爆仓了！”
“鼎盛担保的股价跌了四个点，交易所直接触发了强平机制！”
“他们那三千万全被强制清算。咱们不仅解套，还赚了对家两百多万的差价！”
沈清雪深吸了一口气。眼眶发红。
几天的重压，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。
她挂断电话，双手按在八仙桌边缘。手背上的烫伤红得扎眼。
对着苏晚秋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嫂子。今天要是没有你这句话，我明天就要去跳海了。”
她声音打着颤。
苏晚秋像被烫到了一样，猛地往后退了两步。后背撞在门板上。
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气场瞬间消失。
她眼神慌乱，双手死死绞着围裙，脸颊红到了耳根。
“我……我瞎说的。以前在电视上听过，就顺嘴念出来了。”
她不敢看沈清雪的眼睛，低着头去收拾桌上的茶杯。
两个搪瓷杯相撞，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沈清雪是个聪明人。既然对方不愿意多说，她绝对不问。
这种级别的商战推演，看一辈子电视也学不来。
她从包里掏出支票本。
拔出钢笔刷刷写下一串数字。撕下来，双手递给林野。
“林野，这十万块钱，两万是蟹钱，八万是谢礼。”
“以后你在七星湾的货，我酒楼永远高出市价两成全收。”
林野没客气，伸手把支票接了过来。纸张边缘有些割手。
沈清雪再次道谢。转身快步离开。高跟鞋踩在土路上的声音都轻快了不少。
老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林野看着手里的支票。转头看向水缸边洗杯子的苏晚秋。
她的背影很单薄。洗杯子的动作很僵硬，凉水溅在旧衬衫上。
神秘账本。随口的致命点拨。六年前那晚的重合。
自己这个便宜老婆，到底藏着多深的身世？
他知道现在逼问没用。只会让她再度陷入头痛发作的折磨中。
林野走过去，拿过她手里的湿布。
“别洗了，水凉。”
苏晚秋手一僵，低着头没吭声。指尖冻得发白。
林野把抹布扔在池子边，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。
“这两天在家里闷坏了吧。”林野看着她的侧脸。
苏晚秋抬起头，眼神有些茫然。
“明天我哪也不去。”林野往后靠在水缸沿上，“带你和大宝小贝，去海边沙滩上放松一下。”
“去赶真正的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