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离开云岫宗时，天色尚早。
宋知意站在船头，手指搭着船舷上的阵纹，灵力沿着纹路流过，船身便稳稳浮起。陆玉滢坐在她身后，腰间仍挂着那枚玉佩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宗门，随后把视线投向东方。
“我们先到镇岳宗拜访，再沿着罗盘指引去海边？”宋知意问。
“好。”陆玉滢点点头，“罗盘指向的地方应该就在那片海域附近。”
“听说镇岳宗刚经历过一场灵脉争端，宗门里现在未必清静。”宋知意提醒她，“我们只是借道，也不必多事。”
陆玉滢应了一声。
飞舟穿过云层，越过连绵的山脉。路上经过几处修士聚居的城镇，也遇见了几支迁徙的兽群。到了午后，镇岳宗所在的群山终于出现在前方。
宗门山门仍然巍峨。几座主峰高耸入云，峰间有浮桥相连，护山大阵的光芒沿着山脊缓缓流转。飞舟刚刚靠近，便有弟子上前接引。宋知意递上拜帖，说明来意，很快便有人带她们去了主峰。
现任宗主在议事殿接见了二人。
宋知意和陆玉滢恭敬行礼，说明自己来自云岫宗，此行是为了寻找一处洞天福地，罗盘指引的方向恰好经过镇岳宗辖地，特意前来拜访，免得贸然闯入。
宗主待人温和，听完她们的来意后，点头道：“两位不必客气。既然是云岫宗的弟子，途经此地自然可以通行。东边几座山脉没有设禁，沿着河谷向南，便能到海边。”
“多谢宗主。”
“不过有一处地方，你们需要留意。”
宗主抬手，殿中的地形图随之展开。地图由灵光凝成，山川河流一目了然，连几条主要灵脉也以不同颜色标出。他在地图上指了指，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笔，在靠近群山边缘的地方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片区域不要靠近。”
宋知意和陆玉滢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宗主并没有隐瞒什么，只平静地解释：“具体缘由不便细说。那里住着一位不愿被打扰的前辈，宗门已经封锁了周围的山路。你们若是前往海边，记得绕开这个圈。无论是飞舟还是御空，都不要从上方经过。”
宋知意认真看了几眼地图，把那处位置记下来。
“我们会绕行。”
陆玉滢也点头：“多谢宗主提醒。”
“若是途中遇上什么麻烦，可以让人送信过来。镇岳宗与云岫宗向来交好，能帮的我们会尽力帮忙。”
两人再次道谢，随后告辞离开。
出了议事殿，沿着石阶下山，宋知意才轻声说道：“镇岳宗有些古怪。”
“是因为那块地方吗？”
“嗯。”宋知意回忆着方才地图上的圈，“宗主说得很客气，却一点也不像普通的禁地。一般不许靠近的地方，至少会说明是地脉危险、妖兽盘踞，或者有阵法残留。可他只说那里住着一位不愿被打扰的前辈。”
陆玉滢想了想：“也许那位前辈不喜欢别人去。”
“可为什么要封锁方圆那么大一片地方？而且宗主似乎不太愿意多谈。”
宋知意说着回头望了一眼主峰。镇岳宗的弟子在山道上来来往往，看起来与寻常宗门没什么区别。可那道被圈起来的区域，就像地图上忽然出现的一块空白，让她忍不住想多看两眼。
陆玉滢却没有继续猜。
“既然宗主专门提醒，我们就绕开。里面是什么，和我们这趟寻宝也没什么关系。”
宋知意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我们出来是为了找结晶突破金丹的机缘。总不能因为好奇，就把正事忘了。”
这话说得有理。宋知意点点头，把地图收好。
两人不再讨论那片山谷，按着原定路线离开了镇岳宗腹地。
……
飞舟一路向东南行进，三日后，海岸线出现在云层下方。
那片海辽阔得看不到尽头。海水呈深蓝色，近岸处却泛着奇异的银光，仿佛有无数星点沉在水底。远处的海面上漂浮着几座巨大的岛屿，岛边环绕着白色浪花，时不时有鱼群跃出水面。
罗盘上的指针在这里转了几圈，最后稳稳指向一片海雾深处。
“机缘应该在海底。”宋知意收起罗盘，“附近有一座沉没的洞府。听说是上古修士留下的地方，数百年前曾经短暂现世，后来又被潮汐和海底灵脉封住了。”
“是结晶期修士的洞府吗？”
“从残留下来的气息判断，至少是金丹期。”宋知意说，“里面可能有助人凝丹的灵物。”
陆玉滢看着那片海雾。腰间的玉佩贴在衣料上，触感微凉。她心里隐隐有种熟悉感，却说不清来自哪里。
飞舟降到海面上方，两人各自撑起护身灵光，沿着罗盘指引潜入海中。
海水很快遮住头顶的天光。越往下，周围越暗，只有两人身上的灵力照亮前方。海底的山脉像一片倒置的群峰，沟壑间长满会发光的海草，奇形怪状的鱼群从远处游过。
洞府入口被一块巨石挡住，石面上刻着残缺的符文。宋知意取出罗盘，按照方位调整了几次，才找到符文之间的灵力断点。
“应该就是这里。”
她并指点出一道灵光，石面顿时亮起。巨石缓缓移开，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洞府里还残留着古老的禁制。第一道禁制藏在入口，宋知意用符纸试探出阵眼，陆玉滢则以剑气切断灵力流转。两人配合得很熟，没过多久便打开了通道。
石阶尽头是一座宽阔的水下殿堂。
殿中散落着许多破碎的玉简，墙壁上留有刀剑划过的痕迹，正中央则摆着一只石台。石台周围有三道锁链，锁链另一端深埋在地底，护着一株通体银白的灵草。
灵草顶端结着一颗圆润的果实，果实表面有淡淡金纹。
宋知意眼睛一亮：“凝金果。”
这种灵果极为少见，正适合结晶期巅峰的修士冲击金丹。她们本以为要找到一件合用的宝物，至少还要再走几处地方，没想到刚进洞府便有了收获。
陆玉滢却没有立刻上前。
“等等。”
她感觉到石台下方似乎有灵力流动，便用剑尖轻轻触了下地面。石台旁的石缝里亮起几道暗红色纹路，紧接着整座殿堂都微微震动起来。
“有禁制？”宋知意问。
“像是有东西在下面。”
两人退开半步，宋知意迅速取出几张符箓，先后贴在石台四周。陆玉滢则以灵力探向地底，想确认下面藏着什么。
她的灵力刚触到那道禁制，海底深处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殿堂猛烈摇晃，石壁上落下大片碎石。原本沉寂的锁链突然绷紧，石台下方传来沉重的撞击声，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洞府深处醒了过来。
宋知意脸色骤变：“走！”
她挥手收起符箓，陆玉滢伸手取下凝金果，两人转身朝出口冲去。
身后第二声咆哮紧接着响起。
挡在洞府深处的岩层炸开，一颗巨大的头颅从黑暗里探出。那东西长着四只眼睛，额上覆着层层硬甲，嘴边垂着几根长须。它的身躯几乎塞满整条通道，背部布满黑色尖刺，每一次摆动，便把周围的石壁撞得粉碎。
两人从洞府冲出来时，海底已经被它搅成一片浑浊。
怪物紧追在后。
它的身形太过庞大，游动起来却快得惊人。尾鳍一摆，整片海水便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推着，猛地压向宋知意和陆玉滢。两人被水流撞得向前翻滚，护身灵光一阵剧烈闪烁。
“这东西至少是金丹后期！”宋知意喊道。
“它的气息还在涨！”
陆玉滢回头看了一眼，心里一沉。那怪物身上显然留有上古禁制，刚才被凝金果触发后，封印逐渐松动。它不仅体型庞大，力量也远超普通金丹妖兽。
宋知意先出手，连甩数道剑气。
剑光在海水中划出几条明亮的线，劈在怪物头部和背甲上。轰鸣声接连传来，水流被剑气撕开，可那怪物只偏了偏脑袋，鳞甲上留下几道浅痕，甚至连血都没有流出来。
陆玉滢也催动长剑，剑气直取怪物眼睛。
怪物闭上眼睛，硬生生挡住这一击，随即张口喷出一团暗绿色的水雾。水雾一接触护身灵光，便发出刺耳的腐蚀声。
两人的防护迅速变薄。
“别打了，伤不到它！”宋知意喊道，“先离开海底！”
她们借着洞府外的岩柱改变方向，试图甩开怪物。可那东西似乎已经认定了她们，紧追不舍。每当两人试图从狭窄的海沟穿过，怪物便用身躯撞开岩壁，硬生生拓出一条路。
陆玉滢一边游，一边问：“飞舟还在上面吗？”
“在海面上，但我们得先冲出水面！”
宋知意回头看了一眼。怪物与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。她取出一张青色符箓，咬破指尖，将鲜血按在符面上。
那是师门长辈给她的护身符，可以爆发出接近金丹巅峰的一击。符箓珍贵，原本只在生死关头使用。
“师姐，这是最后一道……”
“留着也得死在这里，不如试一次。”
宋知意将符箓掷向身后。
青光骤然亮起，符纸化成一道巨大的剑影，刺穿海水，直奔怪物头颅而去。剑影带起的力量震得海底山脉都在摇晃，洞府外围的石层成片剥落。
轰！
剑光撞在怪物身上，光芒将海底照得一片雪白。
宋知意和陆玉滢被冲击推得向前飞出好远，撞在一片岩壁上。她们稳住身形，回头望去，心里却没有半点喜色。
剑影散去，怪物仍然追了上来。
它的额甲裂开了一道缝，血色从缝隙中渗出，除此之外，没有受到太大伤害。它发出愤怒的吼声，四只眼睛里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。
宋知意脸色发白：“它要动真格了。”
“师姐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“先往上冲！”
两人拼命向海面逃去。
身后的怪物越来越近。它张口一吸，四周海水顿时倒卷，像一条巨大的漩涡要把她们吞进去。宋知意和陆玉滢用灵力护住身体，仍被吸得无法前进。
宋知意咬牙，连续扔出几张符箓，爆开的光芒在海水里连成一道屏障。屏障只撑了片刻，便被怪物一口咬碎。
陆玉滢感觉自己的灵力快要耗尽了。
她腰间的玉佩被水流扯得晃动，贴着胸口一下一下撞击。她抓住玉佩，脑海里忽然闪过几段模糊的梦境：星空、狐狸面具、遥远的呼唤，还有一个她始终看不清面容的人。
她想不起那些梦意味着什么。
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这时浮现。
“玉滢，别停！”宋知意伸手拉住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
两人继续向上，却仍然摆脱不了身后的怪物。
宋知意回头看了一眼，心里已经明白，她们大概跑不掉了。她的灵力所剩无几，陆玉滢也受了伤。那张足以击杀金丹巅峰的符箓都没能拦住怪物，再用其他手段也只是拖延片刻。
“师姐，对不起。”陆玉滢低声说。
“道什么歉。”宋知意握紧她的手，“是我带你来的。真要有事，也该我先挡着。”
“我们都先活下来再说。”
宋知意苦笑了一下：“但愿如此。”
怪物已经到了她们身后。
它张开的巨口几乎遮住了整片海水，暗红色的光在喉间聚集。宋知意和陆玉滢被压得无法动弹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光越来越亮。
就在这时，海面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凤鸣。
那声音并不尖锐，却穿透了层层海水，落入两人的耳中。
暗红色的光顿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一道金红色的影子从天穹俯冲而下。
凤凰。
它从海面上方掠过时，双翼展开，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。羽毛如同燃烧的霞光，一根根拖曳着灿烂的火焰。每次振翅，都有金色的光沿着羽翼流动，照亮云层，也照亮深海。
海水向两侧分开。
凤凰一头扎入海中，周身火焰却没有熄灭，反而将海水映成一片明亮的赤金色。它没有看宋知意和陆玉滢，只朝那头怪物俯冲过去。
怪物发出一声怒吼，抬起巨爪迎击。
凤凰连减速都没有。
它一翼扫下，金红色火光划过海底。那怪物身上坚硬的鳞甲像被利刃切开，庞大的躯体顿时断成两截。火焰沿着伤口蔓延，连同它体内的妖力一起燃烧起来。
整场交手只在一瞬间。
怪物的怒吼变成了哀鸣，庞大的尸身在海水中缓缓沉落。那些暗红色的光迅速熄灭，连被它搅乱的旋涡也跟着平息下去。
凤凰在空中停了一息。
它缓缓转过头，金色的眼睛扫过宋知意与陆玉滢。
那一眼里没有好奇，也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孤傲。两人被那视线压得说不出话，只能呆呆地望着它。
凤凰收回目光，展翅离去。
它没有留下任何解释，也没有等她们道谢。庞大的羽翼掠过海面，带起一片金红色的浪光，很快便消失在云层深处。
海底恢复了寂静。
宋知意和陆玉滢仍悬在原地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呼吸。
“刚刚……那是凤凰？”宋知意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陆玉滢点头，又忍不住朝凤凰离开的方向望去。
“应该是。”
她们从没想过有一天能亲眼见到这样的神兽。更没想过它会在她们即将丧命的时候突然出现，只一击便斩杀那头连金丹巅峰符箓都伤不了的怪物。
两人浮出海面，回到飞舟上。宋知意先检查陆玉滢的伤势，又为自己调息。等确认两人都没有性命之忧，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次真是捡回一条命。”
“它为什么会突然经过这里？”
“谁知道。”宋知意苦笑，“也许是运气好。凤凰刚好路过，刚好发现了我们。”
陆玉滢没有说话，只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。玉佩已经重新贴回衣襟，安安静静地挂着。方才那一瞬间，她似乎感到它微微发热，可如今再摸，却只剩下寻常的温润。
她没把这件事告诉宋知意。
也许只是危急之中产生的错觉。
“等回宗门，我们一定要把遇见凤凰的事告诉长老。”宋知意说，“这种事，恐怕一辈子也遇不上第二次。”
两人休整片刻，便驾驶飞舟离开海面。
……
凤凰飞出两人的视线后，立刻往山林深处落去。
它身上的金红光芒渐渐收敛，宽阔的羽翼缩小，耀眼的尾羽也跟着消失。等它落进树丛时，已变成一只灰扑扑的小火鸡。
小火鸡左右看了看，确定附近没人，便扑棱着翅膀钻进草丛。它一路绕过几道山梁，飞一段，走一段，生怕自己身上的气息被谁注意到。
“吓死鸡了。”
它一边走，一边小声嘀咕。
“以后不能这么突然冲过去。主人要是知道了怎么办？”
它顿了顿，又很快替自己找到了理由。
“可那丫头要是死了，主人肯定会难过。主人虽然没说过要我保护她，可我懂事啊。主人以前见到她的时候，心里那么高兴，我又不是看不出来。”
小火鸡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对。
“再说了，我也没做别的，就是顺手帮了一把。那妖怪那么大，万一不救她们，她们肯定就没命了。做了总比没做强。”
它钻进林子，飞快地穿过树丛。
这些年里，小火鸡偷偷去过陆玉滢所在的宗门不止一次。它没有露面，只是远远看过她修炼，也在她遇到小麻烦时悄悄留下些许气息。那点气息并不明显，连宗门里的长老也未必察觉得到，只会让陆玉滢在修炼时稍稍顺利一些。
它做这些事，从没得到沈叙的吩咐。
沈叙也没有对它说过“去保护她”。
只是小火鸡知道，主人当年听见那个名字时有多高兴。它也知道，主人心里一直记着那个孩子。
既然如此，它便想替主人做点什么。
“只要偷偷回去，主人应该不会发现。”
它一路安慰自己，终于回到了山谷附近。
院子里，沈叙正拿着锄头在田里松土。
夕阳落在他的肩头，田垄间新长出的菜叶绿油油的。他弯着腰，把一株被风吹歪的幼苗扶正，又沿着根部轻轻培了些土。
小火鸡从篱笆外探出脑袋，看了一会儿，没看出沈叙有什么异常，便悄悄钻进院子，装作刚从外面散步回来。
“回来了？”沈叙头也没抬。
小火鸡心里一跳：“回、回来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就……在附近走了走。”
沈叙点点头，继续锄田。
小火鸡赶紧迈着小碎步，走到院子另一头，假装在泥地里找虫子。
三尾兽趴在屋檐下，瞄了它一眼。
“你刚才身上怎么有股海腥味？”
“哪有？”小火鸡立刻反驳，“我一直在山里。”
“还带着焦味。”
“是你闻错了。”
三尾兽没有再问，只把脑袋埋进前爪里。旁边的兔子也看了小火鸡一眼，耳朵轻轻动了动，没吭声。那只老龟慢慢转过头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最后也什么都没说。
小火鸡走到屋角，偷偷对它们比了个眼色。
别说。
其他动物领会得很快。
灰毛鸡假装没听见，低头啄木头。三尾兽翻了个身，继续晒太阳。兔子们则开始追逐，闹得院子里一片混乱。老龟闭上眼睛，连脑袋都缩进壳里。
等了片刻，没人再提海上的事。
小火鸡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它小声说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沈叙在田里问。
“我说，今天的草挺好吃。”
沈叙朝它看了一眼，笑了笑，没有追问。
小火鸡更不敢说话了。
沈叙挥起锄头，继续松土，院子里的小动物们渐渐放下心来。
……
几个月后，宋知意和陆玉滢回到了云岫宗。
她们一进山门，便被值守弟子认了出来。两人出发时是去寻找突破金丹的机缘，虽说途中遇上危险并不稀奇，可她们回来的样子实在有些狼狈。
衣袍破损，灵力虚浮，宋知意的发髻都散了一半。
两人一路没有停留，径直去见宗主。
宗主正在殿中处理宗门事务，见她们进来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站起身。
“你们还活着？”
话一出口，殿中安静下来。
宋知意和陆玉滢都愣住了。
宋知意低头看看自己，又看看陆玉滢，干笑道：“宗主，我们……应该还活着。”
“你们不是去了海边？”
“是。”
“碰见了那头沉在洞府里的蛮荒凶兽？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宋知意回答：“宗主怎么知道？”
宗主没有立刻答话，只是把她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两人是不是伤得太重，以至于连自己经历了什么都记不清了。
“前些年，有人发现那片海域的灵气异常，还说洞府附近有上古凶兽苏醒的迹象。”他说，“我还以为你们最多受伤逃回来，没想到竟然能活着回来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，让宋知意一时不知该怎么接。
陆玉滢也有些尴尬：“我们遇到了一只很强的妖兽，差点就没能逃出来。幸好最后有一只凤凰经过，替我们杀了它。”
“凤凰？”
宗主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些。
“对。”宋知意说，“通体金红，双翼展开时几乎遮住了整片海面。它只用了一击，就把那头妖兽斩杀了。然后看了我们一眼，便直接离开。”
宗主坐回椅子里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宋知意和陆玉滢都不明白他为什么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。两人把当时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。
洞府里的禁制、那头妖兽的模样、符箓爆发后仍旧没有造成重伤，以及凤凰出现时的景象。
宗主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们觉得那只凤凰是来救你们的？”
宋知意迟疑道：“它确实是在我们快要被杀死的时候出现的。”
“时间上看起来如此，不代表它是为了你们。”
宗主的语气并不严厉，只是在解释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。
“那种蛮荒凶兽，位阶极高。它们的眼里，很少会把人族放在同等的位置。对它们来说，人族修士和山间草木也差不了多少。它杀那头凶兽，未必是为了救你们，只可能是因为那头凶兽挡了它的路，或者它本来就想杀那只妖兽。”
陆玉滢看着他：“可那只妖兽也没有伤到凤凰。”
“这并不奇怪。”宗主说，“有些强者出手，根本不是为了替谁解围。就像人杀了一头猛虎，不会是为了救它爪边的一只兔子，更不会是为了旁边一只蝼蚁。只是猛虎挡了路，或者人想杀它，恰好兔子和蝼蚁还在那里而已。”
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晃。
宋知意和陆玉滢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。
她们原本确实以为凤凰是恰好路过，见她们即将丧命，这才出手相救。可宗主这番话让她们意识到，自己在那只凤凰眼里，也许根本不值得它专门停下脚步。
它的那一眼，并非是在确认她们是否平安，也未必是在等她们道谢。
它只是看了看，然后离开。
“我们竟然是被顺手救下的。”陆玉滢喃喃道。
“甚至算不上救。”宗主纠正道，“至少，对那位存在而言，你们的生死大概不在它考虑之内。”
这话听起来冷淡，却让两人心里生出一股更强烈的震撼。
她们一度以为自己在修行界已经算得上颇有天赋，也以为自己一路遇见的危险已经足够可怕。
可那头让她们绝望的妖兽，在凤凰面前甚至不值得认真对待。
而她们自己，连成为那场战斗的缘由都谈不上。
天地如此广阔，强者如此之多，她们过去所见的，不过是极小的一角。
宋知意低声道：“宗主，那只凤凰究竟是什么境界？”
宗主摇头：“我不知道，也不需要知道。能远远见到它，已经算是一场机缘。以后若再遇见类似的存在，别想着上前攀谈，更不要因为对方偶然帮了你们，就误以为自己与它有什么关系。”
陆玉滢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
海底那一刻，她确实感到玉佩微微发热。
可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。
她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，更不明白这枚玉佩与凤凰之间是否存在联系。
宗主见两人神情沉重，便摆摆手。
“好了，既然平安回来了，就不要再想这些。海边的事先记下来，之后宗门会派人去查看。你们现在要做的，是回去好好养伤，继续修炼。”
他看了她们一眼，又道：“八荒修行者大比，十年后便要开始。届时你们三十岁上下，正好在年轻一辈的参赛范围内。若能在大比前突破金丹，便有资格代表云岫宗出战。”
宋知意与陆玉滢都精神一振。
“宗主，我们一定尽力。”
“尽力不够，要脚踏实地地修炼。”
宗主说，“那头妖兽已经给了你们一个教训。修为的差距，有时不是多几张符箓便能补上的。”
两人郑重应下，这才告退。
回到住处后，她们各自养伤，又重新投入修行。
陆玉滢没有再提起凤凰，也没有再问玉佩的事。只是偶尔做梦时，她会梦见金红色的羽翼划过天际，梦里的那道光与海上出现的凤凰叠在一起。
……
时间过去了五年。
这一年，山谷里的一群神兽躲进了山中，开了一场秘密议事。
它们挑的地方很隐蔽，是一座被古树遮住的山洞。洞口长满藤蔓，附近也没有什么人会来。几头体型各异的异兽挤在洞里，最中间放着一块平整的大石头，算是临时的议事桌。
小火鸡蹲在石头上，认真地看着在场的同伴。
“今天要讨论一件重要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三尾兽问。
“我们得确认一下，主人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的特殊。”
洞里安静了一下。
一只长着鹿角的白色小兽先开口：“主人应该知道吧？他都把我们养在院子里了，怎么可能不知道？”
“可他从来没说过我们是什么。”另一头黑背兽道，“他叫我小黑，叫那只会飞的叫灰毛鸡，有时候还叫它老鸟。”
篱笆上那只会说话的鸟这会儿没在场，因为它就是小火鸡。
它听见别人这么说，立刻梗起脖子：“主人只是喜欢叫得简单，不代表他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知道你是凤凰吗？”
小火鸡卡住了。
它想了想，回答：“知道也好，不知道也好，反正不重要。”
“怎么不重要？”
“只要主人觉得我们可爱，不就行了？”
洞里再次安静。
几头异兽互相看了看，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有道理。”三尾兽先点了头。
“确实。”白色小兽也点头。
“主人要是觉得我可爱，知不知道我是上古灵兽有什么关系？”
黑背兽趴下去，把脑袋搁在爪子上，“他每天能记得给我留饭就行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小火鸡说，“只要可爱就行。”
于是洞里的神兽们纷纷点头，仿佛终于达成了某种极其重要的共识。
就在这时，老龟慢吞吞地把脑袋从龟壳里探出来。
“既然已经讨论完这件事，接下来谈正事。”
众兽神情一肃。
老龟看向洞口外的山林：“我感应到一片区域出现了新的凶兽。气息很乱，正在朝这边扩张。”
“多强？”
“还不清楚。不过它的气息带着灾祸征兆，所过之处，地脉和灵气都在变化。”
小火鸡立刻站了起来。
“主人应该是让我们去平定灾祸。”
三尾兽转头看它：“主人什么时候这么说过？”
“主人没明讲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主人让我们住在这里，肯定不只是为了让我们每天晒太阳、吃饭、打架。”小火鸡说得振振有词，“遇到这种事情，我们帮忙处理一下，才算懂事。”
“主人没吩咐，我们擅自出去，会不会不好？”白色小兽有些犹豫。
小火鸡踱了两步，像是已经有了决定。
“那头凶兽刚刚诞生三万多年，就敢在附近作乱。现在不去教训它，等它以后长大了，岂不是更麻烦？”
三尾兽想了想：“这倒是。”
“我去把它抓回来。”小火鸡说，“院子里正好缺一头老牛。”
几只神兽都没跟上它的思路。
“哪里来的牛？”
“那头凶兽好像是牛形。”小火鸡说，“主人以前有牛耕地，后来那头牛老死了，主人就一直自己锄地。要是这只凶兽能学乖些，正好给院子里添个新帮手。”
洞里几头神兽沉默了片刻。
“听起来有道理。”
“抓回来让主人看看。”
“要是它不肯耕地呢？”
“那就先教它。”
众兽又纷纷点头。
小火鸡抖了抖翅膀，正要往外走，老龟却忽然说：“慢着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这次我们一起去。”
小火鸡愣住：“啊？为什么？”
“总不能好处都是你的。”老龟把脑袋抬得高了些，“我们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，只让你一个人在主人面前献殷勤。”
小火鸡瞪圆了眼睛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老龟慢悠悠地说：“你是不是人？”
“我不是人，我是鸟啊。”
洞里一下没声了。
三尾兽先反应过来，转头看向其他神兽：“它这是在装傻？”
“它一直都这么会算计吗？”白色小兽低声问。
“我以为它只会装蠢。”黑背兽说。
小火鸡这才意识到，自己刚才那番话里确实有些急着邀功的意思。
它立刻收起翅膀，咳了一声：“我就是想说，大家一起去更稳妥。”
“当然要一起去。”老龟说，“那东西既然带着灾祸气息，就不能让它在外面胡来。你一个人去，万一打得太兴奋，忘了把它带回来怎么办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打得兴奋了？”
“每次。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
众神兽又争论了几句，最后还是决定一同行动。小火鸡有些尴尬，但也不好反悔，只得点点头。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众兽这才满意。
……
那头凶兽盘踞在远方的沼泽里。
它是一头青黑色的巨牛，四蹄踏在泥地上，身高足有数十丈。
背脊上长着一排嶙峋的骨刺，像一列倒插的山峰。两只牛角弯曲向上，尖端泛着幽蓝色的光。它每次呼吸，鼻间便喷出浓重的白雾，白雾落进沼泽，立刻腐蚀出一个个深坑。
附近的山林里，许多生灵早已逃得一干二净。
偶尔有胆大的妖兽靠近，也会被它一蹄踢飞。沼泽深处的水面翻涌，鱼群不敢露头，鸟兽连叫声都压得极低。那头巨牛只要稍微动一动，整个沼泽便跟着震荡，泥浆翻起数丈高。
它的手下不少。
有一群长着獠牙的沼泽兽守在外围，替它驱赶闯入的生灵。
还有几头体型较小的异兽负责巡视水域。它们围着巨牛生活，仿佛组成了一支小小的妖族军队。
巨牛对这一切十分满意。
它刚刚诞生三万多年，便已经击败了周围几乎所有强敌。它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统领这片土地，其他生灵则该听从它的号令。
“再过几千年，我就要离开这片沼泽。”
巨牛俯视着跪在泥地里的手下，声音如雷。
“这片天地太小了，配不上我。我要去更远的地方，找到真正值得我征服的对手。”
手下们不敢应声，只能伏低身体。
巨牛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正确。
它喝下一整湖水，咽喉滚动，湖面很快便降下去一大截。
随后它仰起头，朝天空喷出水柱。水柱冲上高空，又在风中化成漫天雨水，尽数落在它宽阔的背上。
它抖了抖身上的水，满意地低吼一声。
这场雨只为淋湿自己的背。
周围的手下看着那头巨牛，敬畏得连头也不敢抬。
就在它准备宣布下一步计划时，远处山林里出现了几道小小的身影。
它们看起来有些悠闲。
最前面的是一只灰扑扑的小火鸡，后头跟着三尾兽、老龟、黑背兽和几只不知名的异兽。
巨牛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不屑。
那些东西看起来毫不起眼，甚至有几只还没有它的蹄子大。
小火鸡停在远处，也抬头看着那头巨牛。
“就是它？”
“看起来挺大。”三尾兽说。
“也挺吵。”老龟补了一句。
“身上有泥。”白色小兽嫌弃地说。
巨牛听见了它们的对话，鼻孔里喷出两团白雾，缓缓站起身。
它的身影遮住了大半片天空，沼泽里的水面也因它起身而剧烈晃动。
小火鸡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走吧，去把它薅回去。”
巨牛低头望向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，“找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