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牛的沼泽里从来不缺挑战者。
那些胆敢靠近的，大多已经变成了它的手下，或者变成了泥浆里的一堆骨头。眼前这些家伙，有的还没有它一只眼睛大，有的看起来连爪子都不锋利，竟然敢成群结队跑到它面前来。
“你们也想来挑战我？”
巨牛缓缓低下头，两只牛角对准小火鸡，鼻孔里喷出滚滚白雾，“正好。我最近刚好想找些事情活动筋骨。”
它说完，抬起前蹄，重重踏在沼泽上。
泥浆冲天而起，水面被震出一圈巨浪。它身后的手下立刻跟着咆哮，几头沼泽兽张开大口，露出满嘴尖牙。
巨牛自己则昂起头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，随即朝着这群小东西冲了过去。
几十丈高的身躯在沼泽中奔跑，泥水被它踩得四处飞溅，地面仿佛随着它的脚步一寸寸裂开。
小火鸡抖了抖翅膀。
下一刻，几道气息同时从那群小动物身上升起。
最先变化的是三尾兽。它原本只有一头小牛大小，身形却在转瞬之间拔高，三条尾巴化作三道横贯天空的长影。它身上的黑色皮毛间浮现出深邃的星纹，周围的空间仿佛被它的气息压得低了几分。
老龟也慢慢站了起来。
它的龟甲迎风暴涨，纹路间亮起古老的光。那甲背上仿佛托着一座沉睡的山脉，每一道裂纹都像一条延伸至远方的河谷。它只抬了抬头，沼泽里那股肆虐的水流便停了下来。
白色小兽身上的毛发褪去，显露出一对修长的角。它身后张开数道如云似雾的光翼，足下泥泞的沼泽随之化作一片清澈的水镜。
那只黑背兽的身影则变得模糊，仿佛整片山林都被它披在身上。树影与风声汇入它的身体，原本拥挤的沼泽在它出现后，忽然变得无边无际。
最后，小火鸡抖了抖羽毛。
它那灰扑扑的身子被金红色的光焰包裹，翅膀展开时，整片天穹都被映亮。羽毛间流淌着明亮的火纹，长尾舒展开来。
巨牛的冲锋戛然而止。
它四只眼睛瞪得滚圆，连嘴都忘了合上。
“？？？”
面前的小东西哪里还是什么鸡、龟、兽、兔？它们的气息一层压过一层，像几座突然从地底升起的神山，把巨牛夹在中间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
巨牛向后退了半步，牛蹄陷进泥里。
它刚才的手下已经全趴了下去，连头都不敢抬。几头最凶的沼泽兽缩在它身后，尾巴夹紧，喉咙里只发出细弱的呜咽。
巨牛也想跟着趴下。
可它觉得这样太丢脸了。
“我不信！”
它发出一声暴喝，再一次冲向三尾兽。牛角上凝起幽蓝色的光，周围的泥水被卷起，化成一条条尖锐的水矛。
它把能用的力量全都灌了进去，直奔三尾兽的胸口。
三尾兽只抬起一条尾巴。
那道尾影像一根粗大的鞭子，轻轻抽在巨牛身上。
轰的一声，巨牛倒飞出去，撞碎了远处一座泥岩小山。
它还没来得及爬起来，老龟便慢吞吞地向前挪了一步。
整片沼泽的重力随之落下，巨牛感觉背上忽然压来一座大山，四蹄一下子陷进泥地，连抬头都变得困难。
“起来！”它咬牙大吼。
白色小兽抬起前蹄，轻轻点在地面。
巨牛身边的泥水顿时冻结成一圈坚硬的冰墙。它用力挣扎，冰墙纹丝不动，反而将它的半边身子都锁在其中。
黑背兽只是看了它一眼。
巨牛身后那些沼泽兽便齐齐伏倒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，再也不敢动弹。
小火鸡最后才走上前。
它保持着凤凰的身形，垂眼看着被压在泥里的巨牛。
“服不服？”
巨牛喘着粗气，眼珠子还凸在外面。
它确实不服。
可眼下的情形由不得它不服，“我……我到底哪里得罪各位了？”
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巨牛，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委屈。
“我待在沼泽里，也没招惹过你们啊！你们这么多位，为什么非要一起来打我？我做错什么了，可以说出来，我改还不行吗？”
三尾兽用尾巴敲了敲地面：“你刚刚说要把我们踩进泥里。”
“那不是……那不是不知道各位的身份吗？”
“知道身份就不打了？”
“当然不打！我又不是傻子。”
巨牛说得诚恳，眼角还挤出了一点水光，“刚才都是误会。我这辈子最尊敬强者了。”
老龟看了它一会儿，才慢慢收回重力。
“你刚才不是说宁死不屈？”
巨牛立刻答道：“我说了吗？我可能是太紧张了，讲错了。各位听错了，我的意思是……我愿意屈，特别愿意屈。”
小火鸡满意地点点头。
随着众神兽陆续收起气息，沼泽上方的天色终于恢复了正常。巨牛身边的冰墙融化，压在背上的重力也消失了。
它挣扎着站起来，四条腿仍有些发软，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环顾四周。
刚才那些令它心惊胆战的存在，竟然都缩回了原来的模样。
三尾兽又变回了一只懒洋洋的小兽，趴在老龟背上。
白色小兽抖了抖耳朵，重新蹦进草丛。
黑背兽则恢复成那只不起眼的黑毛小兽。
小火鸡也收起了金红色火光，重新变成灰扑扑的样子。
巨牛愣在原地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你们……真是刚才那几位？”
“当然。”小火鸡说，“不然你以为呢？”
巨牛吞了口唾沫，不敢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，它才小心翼翼地开口：“各位好汉，你们把我抓来，到底是要做什么？”
“我们住的地方缺个耕田的。”小火鸡说，“所以这次是喊你过去帮忙。”
巨牛睁大了眼睛。
“耕田？”
“嗯。”
“耕田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拉着犁在地里走，把土翻松。”
巨牛看看自己巨大的身躯，又看看这些小动物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它是盘踞沼泽的妖王，是刚刚诞生三万多年便称霸一方的蛮荒凶兽。
它手下有数百异兽，统领着整片水泽。它原本还打算离开沼泽，去找更强的对手，征服更辽阔的世界。
现在，这群强得离谱的神兽告诉它，要带它去耕田。
“耕田是不可能耕田的，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耕田。”巨牛挺起胸膛，“我宁死不屈！”
老龟转头看向它。
“宁死不屈？”
巨牛一怔，赶紧改口：“我刚才说错了。”
老龟慢慢把脑袋缩回去：“那就去死吧。”
“别别别！我耕，我耕还不行吗？我从小就喜欢耕田，最喜欢耕田了。”
三尾兽听了直摇头：“刚刚还说宁死不屈，现在就说从小喜欢耕田。你这变化也太快了。”
巨牛低着头，不敢还嘴。
它又忍不住问：“不过各位为什么要耕田？以各位的实力，还需要亲自下地吗？”
小火鸡说：“是主人要耕。”
“主人？”
巨牛更加震惊。
它望着这些在沼泽里一现真身，便能让它彻底绝望的存在，实在不敢相信它们竟然有主人。
什么样的存在，能让这些强者甘愿留在一个院子里？
“你们的主人，到底是何方神圣？”
“这个你自己去看。”小火鸡说，“他住在山谷里。等你到了地方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要过去见他？”
“不是让你去拜访。”小火鸡纠正道，“你过去帮主人耕田。主人要是看见你了，你就顺势撒个娇，卖个萌。”
巨牛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。
“耕田我可以忍，撒娇卖萌就不用了吧？”
“随便你。”小火鸡说，“反正田耕好就行。”
“那我要是没卖好呢？”
“主人觉得你可爱，你就能留下。主人觉得你不可爱……”
小火鸡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。
老龟恰好又把脑袋探出来，盯着巨牛看了一眼。
巨牛连忙点头：“我一定卖，我肯定卖。我最会撒娇了。”
它们把巨牛身上的力量压下去一些，又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只有回到山谷附近才会消散的气息。
巨牛的身躯很快缩小，从数十丈高的沼泽巨兽变成了一头普通小牛犊大小的异兽。
它看着自己缩短了无数倍的四肢，心中一阵恍惚。
“我现在就过去？”
“慢慢走过去就行。”小火鸡叮嘱道，“记住，要装作不小心走到了那边。别说是我们把你薅过去的，也别说是我们让你耕田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说？”
“就说迷路了。”
“迷路？”
“对。你本来在山里散步，一不小心走错路，刚好看到院子和田地。然后你觉得主人很亲切，愿意留下来耕田。”
巨牛默默记下。
“听上去挺复杂。”
“你只要装得自然些就行。”
“还要卖萌吗？”
“我说了，随你。”
小火鸡转身，带着其他神兽离开。巨牛还站在原处，望着它们走远的背影，脑子里仍然一团乱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它才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变小后的蹄子。
耕田。
它怎么也没想到，自己称霸沼泽三万多年，最后竟然要去别人家的院子里耕田。那位被它们称作主人的存在，又该有多么强大？
巨牛想起刚才那群神兽显露真身时的模样，心里顿时一紧。
算了。
还是先去看看吧。
……
巨牛日行千里，几日后终于到了那片山谷。
到了山谷边缘时，它远远看见了那座小院。
院子比它想象中雅致。
篱笆围着一片田地，木屋坐落在田地后方，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作物。远处群山环绕，夜空中星河缓缓流动，山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。
巨牛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它现在已经不是那头让整片沼泽都畏惧的巨兽，而是一只刚到人膝盖高的小牛犊。这样子应该足够普通，至少不会一出现就吓到主人。
它又朝院子里看去。
小火鸡和其他神兽已经回来了。这会儿它们各自占着院子里熟悉的位置，三尾兽卧在墙边，老龟趴在门口，小火鸡则蹲在篱笆上，像是在晒太阳。
它们显然看见了巨牛，却都没有打招呼。
巨牛有些茫然。
不是说好要装作偶然来的吗？那它们现在为什么都在这里看着？
它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，目光越过田地，看见木屋前有一个年轻人。
那人手里拿着柴刀，正在劈柴。
巨牛看不清他的长相，只能看见一个平和的身影，动作不疾不徐。可就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，巨牛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
它体内那股躁动了三万多年的力量，竟渐渐安静下来。
仿佛一个在干涸荒原上奔跑了无数年的旅人，忽然看见了水。
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，可只要望着那个方向，心里便觉得踏实。
巨牛站在山谷边，四条腿都不自觉地放松下来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亲和感，从那个年轻人身上传来，不是强者逼迫弱者低头时的畏惧。那种感觉像是回到了出生之前，像是离开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停下来的地方。
安全。
它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安全感。
巨牛忽然明白，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。
它想要靠近那个人。
它迈开蹄子，沿着田埂走进院子旁边的空地。小火鸡在篱笆上看着它，没有吭声。三尾兽也把脑袋埋在爪子里，假装睡着。
巨牛走到田地边缘，低头嗅了嗅泥土。
它看见了整齐的田垄，也看见了刚刚长出来的幼苗。
耕田。
对，它是来耕田的。
巨牛不再犹豫，伸出前蹄，在地里刨了起来。它想把土翻得松软些，好让作物长得更好。可它虽然已经缩小了身躯，力气仍旧不小，一蹄下去，原本整齐的田垄立刻翻开一大块。
它又往前刨了两步。
泥土被掀起，菜苗连根飞出。
巨牛没有察觉，继续沿着田地走。
它觉得自己干得不错，便低头继续卖力。
木屋前的沈叙正慢慢劈柴。
他举起柴刀，落下。
“啪。”
一截木柴整齐地裂成两半。
沈叙把木柴放到一旁，准备拿下一截。
就在这时，他忽然感觉到田地那边传来动静。他抬头望去，只见一只小牛犊正在自己的田里埋头耕地。
他手里的木柴“啪叽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沈叙走出院门，远远看清了田地里的模样。
刚整理好的土被踩得翻来覆去，几行菜苗东倒西歪，连他前两天才补种的作物也被拱出了一大片。
“我的天。”
沈叙看着那只小牛犊，忍不住提高了声音，“我刚刚锄好的田，我刚刚种好的田，这是哪来的牛犊子啊？”
小牛犊听见他的声音，动作一下停住。
它慢慢转过头，看见沈叙正朝田边走来。
巨牛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。
它忽然觉得，自己和一盘牛肉之间，好像也没有太大区别。
小火鸡默默把脑袋缩进翅膀里。
三尾兽闭上了眼。
老龟把脖子缩回壳中。
其他小动物也各自低下头，忽然对地上的泥土、篱笆和屋檐产生了浓厚兴趣，谁都不敢朝田地那边多看一眼。
巨牛独自站在被踩坏的田里，感觉自己从一头威风凛凛的蛮荒凶兽，瞬间变成了一头待宰的牛。
它僵硬地看向院子里的其他神兽，想从它们那里得到一点提示。
可那些家伙已经一个个缩得比谁都快。
巨牛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它想起小火鸡的嘱咐。
要让主人觉得自己可爱，要自然一点，最好撒个娇。
可现在，主人正看着一片被它毁掉的田地。
巨牛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。
完了。
紧接着，这一只巨牛在此时学了一下猫叫……
“喵？！”
沈叙：“……”
……
另外一边，从海边回来后，宋知意和陆玉滢养了很久的伤。
那头蛮荒凶兽留下的伤势并不轻，宋知意的经脉受了震荡，陆玉滢也在逃亡时耗空了灵力。等身体恢复，她们便各自回到住处闭关修炼。那次险死还生的经历，让两人都看见了自己与真正强者之间的差距。
最初只是打坐调息，后来才重新开始修炼功法、打磨剑招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山门里的钟声照常响起，弟子们来来往往。她们沉在自己的修行中，偶尔出关与师姐妹说几句话，更多时候则待在静室里，直到窗外的日光从春天换到冬天，又从冬日回到春天。
十年之后，两人先后出关。
宋知意的修为已经稳稳踏入金丹境，气息沉凝，剑意也比从前更加干净利落。陆玉滢稍晚一些结丹，但根基扎实，如今也已抵达金丹初期。她们在修行路上都走得很快，却没有因为境界提升而显得浮躁。
出关那天，两人在宗门的试剑台上碰见。
宋知意先看见陆玉滢，笑着走过去：“恭喜你。”
陆玉滢也笑道：“师姐也恭喜。”
两人抬手相击，掌心相触时，灵力轻轻震荡。她们相视而笑，十年闭关的辛苦与独处，像是在这一刻有了回报。
“十年前在海底，我还以为我们回不来了。”宋知意说。
“我也以为。”
“现在想想，当时我们能活下来，运气确实好。”
陆玉滢低头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
那枚玉佩仍旧温润，陪着她度过了十年修行的岁月。
她依然会做梦，梦见许多模糊的景象，却从未能把它们真正拼起来。
两人一同去见了宗主。
宗主看到她们，随后满意地点头：“不错，都已经结丹了。你们这些年的苦修没有白费。”
宋知意与陆玉滢行礼。
“宗主过奖。”
宗主点头说，“八荒修行者大比就要开始了。”
“你们如今已有金丹修为，年纪也合适，宗门会把你们列入参赛名单。到时候，你们可以代表云岫宗出战。”
宋知意眼里亮了亮。
陆玉滢也有些激动。
八荒大比是各地年轻修行者难得的盛会，能够代表宗门参加，既是荣誉，也是检验自身修为的机会。
“我们一定认真准备。”宋知意说。
宗主点头：“好好修炼。大比上的对手不会只看境界，心性、判断、临场应变，样样都要紧。你们还需要历练，不要因为结丹便觉得自己已经稳了。”
“是。”
陆玉滢沉默片刻，忽然问道：“宗主，镇岳宗会参加这次大比吗？”
宗主有些意外：“你怎么突然问起镇岳宗？”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陆玉滢说，“他们上次告诉我们，宗门附近有一处地方不许靠近。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，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看得那么重。”
她说得平静，心里却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。
那片被圈在地图上的区域，她这些年偶尔会梦见。梦里有一座山谷，一间木屋，还有星河般的夜空。
她每次醒来，都觉得自己离那处地方很近。可等她仔细回想，梦境又像薄雾一样散开，只剩下一点无法解释的牵挂。
宗主摇头：“镇岳宗参不参加大比，我还没收到确切消息。至于那片地方，我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语气认真起来：“既然他们特意提醒你们不要靠近，你们就不要去打听。镇岳宗与我们交好，但那是他们宗门的私事。你们如今最重要的是备战大比，别把心思放到不相干的地方。”
陆玉滢点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宗主看着她：“不过，你为什么会一直惦记这件事？”
陆玉滢怔了怔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总觉得有个地方想去。可我又知道，那里不该去，也不能去。”
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，却时常在她独自修炼时浮现。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等她，又像是她曾经在那里生活过很久。
宗主没有追问，只说：“若只是梦，就别让梦困住你。等大比结束，若你仍觉得有必要，再与宗门长辈商量。”
“好。”
陆玉滢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。
大比在即，她不愿因为一份说不清的牵挂影响修行。
……
四年后，八荒修行者大比如期举行。
比赛场地设在一座悬浮于高空的巨岛上。巨岛由数十座山峰拼接而成，边缘有瀑布垂落，却在下方不知多远处化成了云雾。岛上建有高台、观礼殿和数百座擂台，外围布着层层阵法，足以承受金丹修士全力交手。
大比还未开始，岛上已经聚集了来自八荒各地的宗门与修行者。
有的宗门乘坐飞舟而来，有的由长老带着弟子御剑横空，还有一些异族修士踏云而至，身后跟着形态各异的灵兽。各家旗帜挂满了岛上的高塔，风一吹，颜色不同的旗面便在空中翻飞。
宋知意和陆玉滢跟随云岫宗队伍抵达时，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。
一来，两人修为不俗。
二来，她们的容貌也确实出众。
同行的弟子尚在向人打听赛程，便有人主动上前寒暄，想问她们来自哪一宗，又是否曾经参加过大比。
宋知意应付得从容，陆玉滢则礼貌地回答几句，随后便跟着师姐去了宗门安排的住处。
“人真多。”陆玉滢站在阁楼前，看着岛上往来的人群。
“八荒里有名的年轻修士，大多会来。”宋知意说，“别分心。我们这趟是来比赛的。”
陆玉滢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们把行装放下，先熟悉场地，又去看了赛程。大比分成数轮，每一轮都要经历抽签、擂台和小组积分。强者很多，境界相同也未必实力相同。宗门里教过她们的许多东西，这时都要真正用出来。
八荒大比，第一年。
宋知意与陆玉滢在初赛中接连取胜。
宋知意的剑法沉稳，出手时不多余，面对比她境界低的对手，往往几招便分出胜负。
遇上同为金丹的修士，她也能凭借多年打磨的剑意稳住局面。陆玉滢则显得更灵动，招式变化多，能在擂台上迅速看出对手的习惯。
她们一路势如破竹，很快从数千名参赛者中脱颖而出。
宗门长老在观礼席上看得高兴，云岫宗的弟子也纷纷为她们助威。
两人却没有因为连胜而骄傲，每场比试结束后，都会回去复盘招式，找出自己没注意到的破绽。
第二年，她们进入前五十名。
这一轮的对手明显强了许多。有人擅长近身搏杀，有人以阵法困敌，也有人能够召出灵兽配合作战。
陆玉滢在一场比试中遇到一名使用长枪的修士，对方灵力浑厚，连续压迫了她近百招。她最后凭一记险招击中对方，才勉强获胜。
下台后，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。
宋知意替她检查伤势，忍不住问：“你刚才那一剑太冒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玉滢说，“但如果继续拖下去，我会先支撑不住。”
宋知意没有再批评，只帮她敷上药膏。
那一轮过后，两人更加谨慎。
她们不再只盯着胜负，也开始留心每个对手的习惯，观察他们如何调动灵力，如何在被逼到角落时寻找机会。
第三年，两人进入前二十名。
这已经是云岫宗多年来少有的成绩。
宗门派来的长老特意在赛前为她们护法，确保两人能以最好的状态迎战。
半决赛前的几场比试异常艰难。
宋知意遇上一名擅长幻术的修士，差点在幻境里错失认输的时机。她靠着佩剑上的护心印记找回意识，才反败为胜。
陆玉滢则被一名体修逼到了擂台边缘，几次都险些被打落。她最终稳住身形，以剑气破开对方的护体灵光，赢得并不轻松。
她们都受了伤，也都赢了下来。
第十五名的名次逐渐近了。
八荒大比，第四年。
比赛进入最后阶段时，场上只剩下少数修士。
每个人的实力都不容小觑，先前轻易获胜的办法已经行不通了。宋知意和陆玉滢轮番上场，身上的伤势还没完全恢复，又要面对新的对手。
她们最后没能进入前十。
宋知意败给了一名来自北方大宗的剑修。
对方的剑意极重，压得她难以施展自己的招式。陆玉滢则在一场比试中灵力耗尽，最终惜败于一名擅长持久战的女修。
两人止步前十五。
尽管如此，这个名次已经足够让云岫宗上下满意。八荒之中强者如云，能够从数千名年轻修士里进入前十五，本身就说明了她们的实力。宗门长老亲自来接她们，其他弟子也围上来道贺。
“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宗主传讯道，“先养伤，回宗门后再谈后面的安排。”
宋知意和陆玉滢都松了口气。
这四年里，她们几乎把心力都放在比赛上。能走到这里，已经没有什么遗憾。
大比落幕当日，许多宗门开始收拾行装，准备各自返回。宋知意和陆玉滢刚从观礼区出来，便有一名青年修士迎了上来。
青年身穿白底金纹长袍，腰间佩剑，举止从容。他来自大比中排名靠前的天玄宗，名叫谢明修，年纪与陆玉滢相仿，已经是金丹后期，在年轻一辈里颇有名气。
“陆道友，恭喜你进入前十五。”他先向陆玉滢行礼，又向宋知意问候，“宋道友也辛苦了。”
宋知意回礼：“谢道友客气。”
谢明修看着陆玉滢，似乎有些紧张。
他在大比期间几次看见她出手，也听说她性情沉静、待人真诚。今日鼓足勇气，才终于上前。
“陆道友，我有一事想与你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若你不嫌弃，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。若将来彼此合意，我想与你结为道侣。”
宋知意挑了挑眉，没有说话。
陆玉滢却回答得很干脆：“多谢谢道友看重，不过我没有这个打算。”
谢明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“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妥吗？若有冒犯，我可以道歉。”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陆玉滢说，“我对道侣之事没有兴趣，也不想耽误你。”
谢明修看着她，似乎还想说什么，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。
“我明白了。祝陆道友日后修行顺利。”
“也祝谢道友前程顺遂。”
谢明修行礼离开。
等他走远，宋知意才转过头看陆玉滢。
“你怎么就拒绝了？”
陆玉滢看着她：“我不喜欢他。”
“他可是天玄宗年轻一辈里很出色的人物，性情也不错，刚才说话很有分寸。你们以后若结成道侣，未必不是一桩好事。”
“可我没有感觉。”陆玉滢说，“不能因为他不错，就答应他。”
“我当然不是劝你勉强自己。”宋知意无奈道，“只是这几年你拒绝的同门和修士也不少了。你对谁都没有兴趣，平日里又总盯着镇岳宗的方向发呆。你到底还在想什么？”
陆玉滢沉默下来。
大比结束后，她心里那种熟悉的牵引感又出现了。
她并不清楚那究竟来自梦境，还是来自那块一直佩戴的玉佩。可每当听见镇岳宗三个字，脑海里便会浮现一片山谷。
“难道你还想去镇岳宗？”宋知意问。
陆玉滢被她说中，脸上浮起一丝尴尬。
“我不是想去打扰那位前辈。”
她连忙解释，“宗主说过不要靠近，我会守规矩的。我只是……想知道那片地方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你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想去。”
“嗯。”
宋知意叹了口气：“玉滢，我觉得你不能一直这样。那片地方已经困扰你很多年了。你每次做完梦，醒来就会去看那枚玉佩。每次听到镇岳宗的消息，也会走神。再这么下去，恐怕会变成心魔。”
陆玉滢低头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
“可镇岳宗明确说过不让靠近。”
“所以不是让你闯进去。”
宋知意说，“你可以先去拜访镇岳宗，把事情说清楚。问问那片地方究竟是什么，也问问他们为什么这么重视。如果对方仍旧不愿意说，或者不许你过去，你就回来。至少亲自问过，不要一直靠猜。”
陆玉滢想了很久。
她知道师姐说得有道理。
这些年来，梦境不断出现，却始终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答案。她一面想靠近，一面又因为宗门的告诫停下脚步。
心里那股牵引不但没有减弱，反而随着岁月累积，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说，“我去问一次。”
“先回宗门养伤，之后我们一起去。”宋知意道，“你一个人过去，我不放心。”
陆玉滢点头。
远处的飞舟已经准备启程。
大比场上的欢呼声渐渐散去，各宗门的旗帜也一面面收起。
她站在高台边缘，望着八荒层叠的山河，忽然觉得这场比赛像是一个暂时的终点。
她已经拿到了前十五的名次，也完成了这几年的目标，接下来，该去那个一直出现在梦里的地方看一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