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列车减速，前方出现大量失效航标。”
丹恒的声音从主通讯里传来。窗外的黑暗被一块块残骸切开。
林鸢扶着观测台边缘往前看，第一眼看见一盏倒扣在虚空中的灯。
灯座断成两截，外壳褪了颜色。里面没有光，几片松脱的金属叶片随着列车经过，轻轻转动。
第二盏。第三盏。
残灯一盏接一盏，从黑暗里露出来。有的像无神城入口那样，是窄小的灯柱；有的套着厚重的环形外壳；还有的只剩一枚嵌在岩块里的发光晶体。
没有一盏还亮着，灯旁拖出的航路却都断在半途，后面只剩无法识别的黑。
三月七举起相机，朝观景窗比了几次，快门始终没按下去。
林鸢看她一眼。
“怎么不拍？”
“我还没想好相册标题。”
“可以叫熄灯以后大家都不营业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三月七的手指搭着快门，过了片刻，才把相机垂到胸前。镜头对着一盏被撞碎的灯，她没再举起来。
“它们都没亮。”
“灯不亮也能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着窗外，“可我怕拍下来以后，它们就只剩照片了。”
林鸢没接话。
腕带这时亮起。护灯命途从页面上退去，新的金字排开。
【今日命途：点灯人命途。】
【效果：宿主点亮一盏熄灭但仍保留灯芯的路灯时，可短暂恢复其最后照亮过的一段记忆路径。】
林鸢读完说明，视线越过残灯，落进更远的黑暗里。
“这里不是残域。”
三月七转头看她。
林鸢把额头抵在观景窗旁的护栏上，声音轻了些。
“这里是墓园。”
三月七的手指从相机边缘移开，碰了碰她的袖口。
“先别靠太近，玻璃那边没有防撞标记。”
“我只是看看。”
“你每次说只是看看，最后都会站到危险物旁边。”
“这次系统给了工作。”
“点灯可以在安全距离做。”
瓦尔特将观测画面放大。残灯的结构逐层展开，杂乱的残骸里露出相同的断口。
“许多灯的熄灭方式一致。”
姬子站在观测台旁。
“自然损坏？”
瓦尔特把几盏残灯的图像叠在一起，外壳、供能方式全不相同，灯芯上却都缺了一块。
“损坏位置不同，灯芯残留却被同一类规则覆盖。有人先抹掉了灯最后指向的路径，再让它熄灭。”
砾舟把工程箱搬到台边，输入几组结构参数。
“这些灯的外壳来自不同文明，灯芯接口却有两种和无神城相近。”
林鸢转向他。
“相近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无神城的自主路灯，可能参考过它们。”
砾舟调出无神城灯座的结构图，与残灯断面并排。
“供能不是一套，灯芯的固定方式相似。后来的工程师应该见过早期样本。”
岚息站在另一侧，收讯器没有开外放。
“无神城的灯，可能也是从这些残灯里学来的？”
“可能。”砾舟没有把话说满，“得找到灯芯完整的样本才能确认。”
舟野的医疗床停在隔离车厢入口。护卫把他的视线屏幕转向观景窗。
舟野盯着窗外，指腹沿着毯边来回磨，几次都没能把那道折痕抚平。
“我以前以为，外路只是通往危险的通道。”
林鸢回过头。
他没看她。
“工程记录里只有封闭区、危险源、失联点。没人告诉我这些灯原本照过什么。”
岚息攥着收讯器，没开口。
“你们也没问。”
舟野低下头，指腹还在那道折痕上来回刮。
“当时没人问。我们只想把危险挡在门外。”
“于是把门外的人也一起挡了。”
林鸢说完，三月七往前半步，伸手托住她身后的平台扶手。等林鸢靠稳，她才把手收回去。
舟野没有反驳。
“后来反开拓者开始批量清理航标。”
砾舟转过身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我只看过部分工程回报。”
舟野让护卫调出记忆副本。旧报告只剩几段损毁画面，记录时间被删掉，坐标也缺了大半。
“起初他们说要清理危险航标，后来范围扩大，连没接入航路的灯也拆掉了。”
姬子看向残骸。
“你知道这件事，却没有上报？”
“我没看到完整名单。”
舟野抬起眼，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我以为那只是外围工程的重复封闭。”
林鸢用指腹蹭着平台边缘的金属接缝。
“你以为的东西，已经够让很多人没地方回去了。”
舟野没出声。
三月七往前半步，挡住林鸢继续靠近观测台的路。
“她说话的时候，你别往自己身上撞。”
“我没打算撞。”
“你已经往前挪了。”
平台轮锁松了一格，离观测台又近了些。林鸢低头看见时，星已经走过来扣紧锁扣。
“平台想加班。”
“它只是没刹住。”
林鸢拍了拍扶手。
“那就扣工资。”
列车前方传来丹恒的提示。
“发现可停靠结构，坐标位于残灯聚集区中央。”
姬子查看航图，黑色区域里显出一圈断裂的微光。
“残灯组成了小行星环。”
砾舟把工程箱重新锁好。
“环内可能有完整灯芯。”
岚息打开收讯器。
“我先申请外部探测。”
“探测器留在船外，先不派人。”
姬子下达指令。
“丹恒，接入被动回波，列车进入环外停靠位。”
列车放慢速度。
残灯环带从窗外经过，一盏挨着一盏。有的被岩石吞掉半边，有的只剩灯壳，还有的形状完整，灯罩却向内凹陷。
没有一盏亮着。
林鸢腕带上的点灯人说明重新展开，后面添了一行灰色提示。
【检测到可触发灯芯。】
环带深处，一盏灯被半截小行星残骸压住，只露出一截灯柱。外壳缠着细密纹路，现有资料里找不到对应的文明标记。
林鸢伸手指过去。
“那盏还活着。”
砾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工程扫描随即覆盖残灯。
“灯芯保留，供能断开，附近没有移动结构。”
瓦尔特抬手收窄扫描范围。
“先确认是否存在反应规则。”
林鸢看着腕带。
“它已经给我发工作通知了。”
三月七走到她身边。
“通知可以拒收。”
林鸢扭头看她。
“你这句话跟系统说去。”
“我说给你听。”
“那我考虑一下。”
三月七伸手替她把腕带转正，动作到一半，林鸢抬起的手正好压住她的手背。
两人都停了片刻。
三月七先翻过手，托住她的腕骨。
“别乱碰，残域里每件东西都可能有回应。”
林鸢的目光落在她手上。
“那你还碰我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回应。”
“这么确定？”
“你要是不回应，刚才就不会把手压过来。”
林鸢张了张嘴。三月七已经松开她，转去检查平台固定带。
“我那是防止你把腕带甩出去。”
“哦。”
“哦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，工作安排。”
列车停在残灯环外。
隔离车厢的监管锁重新确认，舟野的医疗床固定在观察位，护卫站在两侧。
姬子看向全队。
“先取样，确认残域是否允许近距离接触，再决定谁下车。”
林鸢盯着那盏被岩石压住的灯。灯芯没有亮，她腕带上的金字却自行进入倒计时。
【可触发目标已锁定。】
【请点灯人选择是否接近。】
下方没有确认键。
只有一行新出现的灰字。
【该灯最后照亮的路径，正在从残域中消失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