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鸢把目标页翻到底，又往回划，腕带上始终没有可选的按钮。
那行灰字下方，残存路径的轮廓缺了一角。
“确认键不给，退出也没有……系统这是把工作通知改成强制到岗了？”
三月七推着平台靠近观测台，手掌护在她肩侧。
“你可以不去。”
林鸢的手指还停在页面上，灰色轮廓又短了一截，她没再往下找。
“那也得留个请假入口吧，手续都不给人办。”
姬子让丹恒把探测器送到残骸边缘，检查结果回传后，才准许工程队靠近。
砾舟提着工程箱先行，三月七推着林鸢的平台沿确认过的落脚处跟上。
舟野的医疗床仍留在隔离车厢入口，护卫没有让他离开设备范围，现场影像通过终端送回车内。
那盏残灯还卡在半截岩块下，露出的灯柱刻满弯曲纹路，交错处嵌着灰白碎屑。
林鸢顺着纹路辨认，几处笔画尚能连上，到了烧损的位置便彻底断开。
“这上面写的什么？”
“暂时无法识别。”
砾舟蹲到灯柱旁，扫描端贴近外壳，屏幕上的结构图反复跳动，最后停在一片无法归类的空白上。
“材质经过多次高温处理，表面纹路不是装饰，它们曾经承担过路径记录。”
终端上的结构图被瓦尔特放大，供能接口外覆着一层异常轮廓，灯芯就留在里面。
“接口上有熄灯广播留下的覆盖层，灯芯没消失，路径却连不起来。”
砾舟拆开工程箱，取出一枚隔离夹，夹在灯座附近的裂口上，灯柱里的灰白纹路随之亮了片刻，又迅速暗下去。
“强行供能会损坏灯芯，能不能点亮，要看它还记不记得自己照过什么。”
“那就问问它。”
林鸢刚抬手，腕带便被三月七按住。
“你上次有礼貌地问话，是让末日兽跟你猜拳，这回先把手放稳。”
“……那次属于沟通失败。”
话还顶着，胳膊已经老实落回承托边缘，没再往灯壳上够。
平台在碎石边停稳，三月七抓着她的袖口，腾出另一只手展开辅助支架。
林鸢想把胳膊让出来，肩侧刚牵动，动作便停了。
“别急着下去，先让支架承住你。”
“我只是伸手……好吧，你先调。”
承托垫贴住身体，支架抬起时，三月七一直托着她的手臂，等重量落稳，才将平台向灯旁挪近。
碎石顶住了轮缘，平台停得比预想中远，林鸢没有再往前探，只等她重新调整位置。
两人的手臂隔着护服碰在一起，袖口擦过手套，三月七靠近检查承托处，林鸢偏过脸，后半句玩笑慢了些。
“你扶得这么近，我都要以为自己是贵重设备了……轻一点啊，碰坏了要赔。”
三月七没接赔偿的话，确认她不再向前滑，便退开些，把手留在肘下。
“先把手放上去。”
这回不必再探身，林鸢抬起右手，掌心贴住了残灯外壳。
灯柱没有反应。
掌下只有粗糙的裂口，等了一会儿，腕带上的路径轮廓又少了一截。
三月七仍托着她的肘，林鸢试着放松手臂，掌心却没敢离开。
“亮一下，给我看看你以前照过谁。”
金字从腕带底部浮出。
【点灯请求已接收。】
【检测到残留灯芯。】
【最后路径正在消失。】
林鸢手下的外壳开始震动，碎石缝里落下灰尘，砾舟抬手挡住扫描端。
“手先别挪，灯芯开始重连了。”
指腹正抵着裂口，她忍住换位置的动作，三月七把肘下托得稳了些。
灯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林鸢抬眼，砾舟正护着扫描端，没有碰灯柱，紧接着亮起的纹路却让她顾不上再找。
残灯内部亮起一小块暗黄，光线沿外壳纹路爬开，经过林鸢掌下时停了一下，随后穿入被岩块压住的半截灯柱。
观测台上的航图开始变化。
原本断裂的微光向外延伸，先是绕过一片碎石，接着穿过残骸之间的缝隙，最后在黑暗里铺出一段歪斜的路径。
三月七扶着她的手臂，没有随亮光往前挪，另一只手摸向了相机。
残灯前方出现一片模糊光幕。
一支小型船队正在黑暗里航行，船体外壳布满修补痕迹，几艘运输船拖着损坏的引擎，后方还挂着临时拼接的救生舱。
航图上没有标记。
船队只能跟着一盏远处的微光前进。
丹恒的手还搭在长枪边缘，视线从空白航图移向那点微光。
“他们在跟灯走，航图上没有可用的路。”
画面里的船队速度很慢，最前方的船不断调整角度，几次差点撞上漂浮岩块，最后循着灯光绕进一片狭窄的碎石带。
林鸢看见运输船的舱门打开，老人被人从里面抬出来，腿上缠着临时固定板，几个孩子缩在毯子里，怀里抱着没有电的通讯器。
有人递出水袋。
有人把药箱搬到岩壁下。
那片避难星礁没有城市，也没有防御罩，只有一块能够挡住残骸撞击的岩层，以及这盏挂在入口处的灯。
岚息抬起收讯器，试着辨认船体上的标记，画面转过来，那一处却空着。
砾舟把扫描结果叠到影像旁边，缺失的位置恰好重合。
“船队编号被抹掉了，来路也找不到，后来的规则覆盖过这些记录，只剩灯最后照过的一段。”
车内传来的画面里，舟野坐在医疗床上，手指停在毯边，没再去抚平那道折痕。
“那是撤离船，资料里有类似记录……外侧灾害扩大以后，他们把老人和孩子送走，能战斗的人留在原处。”
林鸢侧过脸，终端就在她手边，舟野没有看过来。
舟野盯着光幕里的船队。
“可记录里没有写，他们去了哪里。”
画面继续向前。
避难星礁里的灯亮了一夜，船队把伤员安置在岩壁下，孩子们轮流靠在灯座旁取暖，老人将一张破旧的星图摊在地上，指着灯光照出的方向，给身边的人讲下一段路该怎么走。
林鸢看见一名孩子伸手去摸灯柱，被旁边的人拉了回来。
灯光照过那只沾满灰的手，孩子抬头笑了一下。
三月七抿住嘴唇，镜头举到一半又放下。
“他们明明是在救人。”
光幕里的通讯声响了起来，孩子的手还没从灯柱旁收回，广播便盖住了星礁上的动静。
一支黑色舰队从远处进入路径，船体没有标识，炮口同时展开，广播覆盖了整片避难星礁。
“关闭航灯。”
“航灯会引来追猎。”
“黑暗才能隐藏幸存者。”
船队里的人奔向灯座，有人试图切断广播，有人挡在孩子和老人前面，出口处几艘小船刚刚启动，前方的路径便开始一段段消失。
最后，一只机械臂伸到灯前。
灯光熄灭。
光幕随之断开，残灯内部只剩一块暗红。
三月七的手还停在相机侧面，镜头朝着刚才的出口，没有放下来。
林鸢仍把手放在灯柱上，掌下的温度已经退了，她盯着那块暗红，等了片刻。
没有下一艘船出现。
终端里，舟野闭了闭眼，嘴唇动过，却隔了一会儿才接上声音。
“我见过的记录里，没有这支船队回去的消息……可编号没了，没法核实。”
阿岚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。
“他们可能在灯灭前离开了避难星礁。”
林鸢望着光幕消失的位置，出口处尚未驶出的小船已经看不见了。
“也可能没有……灯熄得太快，后面没照到。”
扶在肘下的手没有催她离开，她把压在裂口上的指尖收了收，仍留着掌心。
瓦尔特将最后一段路径保存进离线档案。
“这不是完整记忆，能保留下来的部分已经不多。”
残灯内部的暗红又亮了一下，灯柱上浮起一枚细小光屑，脱离外壳后停在林鸢掌心上方。
【路径记忆恢复完成。】
【目标灯芯未完全复原。】
【获得残留灯屑。】
光屑落进她掌心，带着凉意，边缘贴在护布露出的皮肤上，没有散开。
林鸢合拢手指。
“它还能再亮吗？”
砾舟检查着灯芯读数，摇了摇头。
“当前只能维持残留状态，除非找到同源路径，或者切断覆盖灯芯的广播。”
林鸢低头看着光屑，手指合拢后，又松开一点，给那点光留出空隙。
“那今天也算点亮成功了吧……总得留个证明。”
三月七把相机举到她面前，屏幕里正停着残灯最后亮起的画面，拍摄时间留在角落，标题栏还是空的。
“我拍了，只亮了一会儿，也拍到了。”
林鸢看了片刻，目光从画面里的灯柱移到空着的标题栏。
“别写临终前啊，就写它今天重新上班……亮过就算出勤。”
三月七的手指停在标题栏旁，没有立即输入，先把照片保存下来，再将相机放回胸前。
面前的残灯重新暗下去，只有灯柱深处留着一点微弱光屑，隔着裂口，还能辨出它的位置。
黑暗更深的位置，传来第二声敲击。
这次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