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头。”
这两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带着核弹般的威力。在空旷的红星市军区招待所二楼会客厅里，轰然炸响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。
站在陆老爷子身后的两个警卫员，条件反射般地往前跨了半步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套上。大拇指死死扣住皮搭扣，看向沈娇娇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惊骇。
敢指着京城军区退下来的老首长鼻子，直呼“老头”的，这几十年来，在这九九城里，她沈娇娇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个！
陆老爷子的脸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从原本的威严冷肃，迅速涨成了紫红色。
他那双常年发号施令、见过无数生死的鹰眼里，迸射出骇人的怒火。花白的胡须在粗重的呼吸下剧烈地抖动着。
“放肆！”
陆老爷子手里的沉香木龙拐杖，被他抡起来，重重地砸在实木长条桌上。
“砰！”
一声巨响，震得桌子上那些沾满枪油的零件叮当乱跳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！一个在穷乡僻壤开破卡车、满身机油味的村丫头！真以为耍点上不了台面的市井蛮力，就能在我们陆家大院里横着走了？”
陆老爷子怒发冲冠，指着沈娇娇的鼻子，声如洪钟，字字句句带着高门大户特有的傲慢与鄙夷。
“我们陆家三代从军！峥儿是我陆震天唯一的独孙！他未来的媳妇，必须是知书达理、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！你看看你自己，粗俗无礼，动辄打人套麻袋！你哪一点配得上他？哪一点配踏进我陆家的大门！”
陆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一步跨上前，深蓝色的警服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。他刚想强行拉走沈娇娇，结束这场单方面的羞辱。
“不用你护着。”
沈娇娇一把甩开陆峥伸过来的手，力道极大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陆老爷子那张气得扭曲的老脸。漆黑的眸子里，非但没有被这股将军威压吓退，反而燃起了比对方还要狂暴十倍的野火。
在末世，她最恶心的就是这套所谓的阶级和门第。
活下去，凭的是实力，是拳头，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本事！
“门当户对？”
沈娇娇嘴角扯出一抹嘲讽到了极点的冷笑。
她右手抓起桌上那个十几斤重的纯钢机匣，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砰——！”
机匣被她狠狠地砸回实木桌面上。这一下，比刚才陆老爷子用拐杖砸的力道还要大。坚硬的实木桌面直接被砸出了一个明显的凹坑，几个细小的螺丝钉被震得飞起，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老头，你少在我面前摆你那套大院里的臭架子。”
沈娇娇双手撑在桌沿上，身体前倾。那双充满野性与不羁的黑眸，犹如两把锋利的尖刀，直直地刺向陆老爷子。
“你以为我稀罕你们陆家那扇破门？什么名门闺秀，就是那个被我套了麻袋、只会哭爹喊娘的白雪？那种遇到事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废物，也配跟我相提并论？”
她下巴微扬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将世俗规矩踩在脚底的狂妄。
“我沈娇娇靠这双手，在国道上创路霸，在边境端特务窝点。我赚的每一分钱，吃的每一口饭，都是干干净净拼出来的！我不偷不抢，不靠你们陆家施舍半点！”
沈娇娇指了指站在旁边、脸色铁青的陆峥。
“你搞搞清楚。是你孙子，堂堂市局大队长，大冷天地蹲在包子铺后院给我倒洗脚水！是他死皮赖脸非要押我的车！这结婚申请书，也是他上赶着递到我手里的！”
“你——！”
陆老爷子被这番连珠炮似的痛骂怼得倒退了一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喉咙里发出“呼哧呼哧”的粗喘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，什么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大院作风虚伪？什么时候听过自己引以为傲的孙子，竟然去给人倒洗脚水？！
这简直是对他陆家门风的奇耻大辱！
一老一少，隔着一张放满枪械零件的长桌。
针尖对麦芒。
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爆炸，仿佛只要有一点火星子，整个会客厅连同屋顶都会被彻底掀翻。
陆峥站在中间。
他没有反驳沈娇娇的话。那双深邃冷硬的眸子里，没有觉得丢脸，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纵容。他甚至觉得，这个浑身长满尖刺、像头小狼崽子一样在维护自己尊严的女人，比任何时候都要迷人。
“好！好！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黄毛丫头！”
陆老爷子怒极反笑，笑声嘶哑而充满怒火。他手里的龙拐杖在地上狠狠地杵了两下，指着桌面上那堆散乱的、沾着黑灰和油泥的德什卡重机枪零件。
“你不是能耐吗！你不是看不起我们大院吗！”
陆老爷子大声咆哮，吐沫星子喷在防油纸上。
“大言不惭！这挺德什卡重机枪，内部导气装置和供弹机构已经被炸毁变形！军区里的高级军械师修了半个月都没完全复原！连图纸都没有，他们只能一堆废铁！”
他死死盯着沈娇娇那张毫不退缩的脸，眼神凌厉得像要杀人。
“有本事！你今天当着我的面，把这挺重机枪给我完完整整地拼起来！你要是能装好，还能让它正常击发，我陆震天今天就收回刚才的话！我认了你这个孙媳妇！”
陆老爷子觉得，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一个开卡车的女司机，修个拖拉机或许在行，但这可是复杂的苏制重火力！差一个垫片，这枪就是一根废铁管。
他就是要用这种军人的方式，彻底打碎这个村丫头的傲骨，让她知道天高地厚。
陆峥眉头一紧，刚想开口制止这场荒谬的赌局。这挺枪他看过，里面有两个关键零件变形严重，根本无法正常咬合。
但是。
“嗤。”
沈娇娇突然笑了。
那是一种轻蔑到了极点、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般的冷笑。
她没有后退。也没有去翻看什么图纸。
沈娇娇抬起双手，动作利落而粗暴地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劳保服袖子，一把撸到了手肘以上，露出结实流畅、布满细小伤痕的小臂线条。
漆黑冷冽的眸子，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狂野自信，直视着陆老爷子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老脸。
“老头。”
沈娇娇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弧度，一字一顿地扔下一句话。
“睁大你的老花眼，看清楚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