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糙的防油纸上，机匣、复进簧、导气活塞、击发机构散落一地。
浓烈的枪油味混合着火药残渣的硫磺味，在招待所的会客厅里弥漫开来。
沈娇娇大步走到长条桌前。
她没有去看那张老旧的苏制德什卡重机枪构造图纸。这挺被炸得变了形的铁疙瘩，对她来说太熟悉了。几个月前在云南边境的走私窝点里，正是她单手把这玩意儿从皮卡车残骸上硬生生扯下来，端着它把那群特务扫成了筛子。
这枪就是她弄坏的。
哪里卡壳，哪里变形，她的肌肉记忆比任何图纸都来得精确。
“计时开始。”陆老爷子拄着拐杖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她，嘴角挂着一抹随时准备看笑话的冷哼。
沈娇娇连眼皮都没抬。
她那双沾着些许老茧和机油印子的手，猛地探入那堆零件之中。
“咔哒！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。
沈娇娇的双手瞬间化作了两道残影。没有丝毫试探，左手稳稳捏住沉重的纯钢机匣，右手抓起复进簧。大拇指和食指卡住弹簧两端，凭借着在末世练就的非人指力，硬生生地将那根原本需要专用工具压缩的强力复进簧，单手压入机匣尾部！
“咔——咔——”
金属零件咬合的清脆声响，如同暴雨打芭蕉般在寂静的房间里密集炸开。
没有停顿。行云流水。
导气活塞推入。击发机构卡死。
陆老爷子的眼神，从一开始的高高在上，慢慢凝固。他那双曾经握过三八大盖、也摸过苏制重火力的手，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。
那女娃子的动作太快了！快到他这双老花眼几乎捕捉不到她拼装的细节！
就在这时，沈娇娇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拿起那块变形的供弹滑板，眉头微皱。这就是军区那些高级军械师修了半个月都没搞定的死结。供弹坡在剧烈撞击下产生了一毫米的弯曲，导致弹链无法顺畅送入弹膛。
“怎么？装不上了？”陆老爷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停顿，立刻冷笑出声，“我就说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沈娇娇左手拿起一把平口改锥，右手抄起桌上那个用来压纸的镇纸铁块。
她没有像军械师那样小心翼翼地敲打校正。
“当——！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镇纸铁块狠狠砸在改锥的柄部。改锥的金属尖端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狂暴力量，精准无误地凿在供弹坡那个变形的死角上。
纯粹的物理暴力校正！
“咔吧。”
一声微弱的金属回弹声。那一毫米的变形，被生生砸回了原位。
沈娇娇扔掉改锥和铁块，抓起供弹滑板，直接拍进机匣。
“咔哒！”
最后一声清脆的闭锁声响起。
沈娇娇双手握住那挺重达八十斤的德什卡重机枪。腰腹发力，将这头黑色的钢铁巨兽猛地端起，重重地砸在实木长条桌的正中央。
“轰！”
桌子剧烈摇晃，防油纸破裂。
她右手一把拉动沉重的枪栓，撞针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空击声。
“咔——嗒！”
声音清脆，没有一丝卡顿的杂音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墙上的挂钟秒针“滴答”跳动。
五十八秒。
不到一分钟，一挺被炸毁的高密重机枪，不仅被完全组装，甚至连卡弹的致命缺陷都被暴力修复了！
站在陆老爷子身后的两个警卫员，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。他们下意识地咽了一大口唾沫，互相看了一眼，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骇然。这……这特么是哪个兵工厂里跑出来的老妖怪？！
陆峥站在一旁。
他深蓝色的眼眸里，没有震惊，只有一种化不开的狂热和骄傲。他定定地看着沈娇娇那张沾着点枪油的脸庞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。
这就是他陆峥看上的女人。
陆老爷子拄着龙拐杖的手指，骨节泛起森冷的青白。
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，肌肉剧烈地抽搐着。震惊、错愕，最终化作了一股不服老的固执和狂热。
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，他最敬佩的就是有真本事的硬骨头。门第？家世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，连个屁都算不上！
“好！好一招暴力校正！”
陆老爷子猛地一敲拐杖，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轻蔑，反而透着一股见猎心喜的亢奋。
他大步跨到长桌前，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碍事的外套，扔给旁边的警卫员。
“但你别得意太早！重机枪靠的是死力气！真正考验手感的，是手枪！”
陆老爷子双目圆睁，像个不服输的老小孩。他伸手从腰间的枪套里，拔出那把陪伴了他半辈子的五四式手枪，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面上。
“退弹匣，拆解，组装，击发。老头子我当年在抗美援朝战场上，闭着眼睛十五秒就能搞定。敢不敢跟我比一把？”
沈娇娇看着面前这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。
这脾气，对她胃口。
“陆队。”沈娇娇头也没回，伸出右手。
陆峥没有丝毫迟疑。他动作利落地拔出腰间的配枪，直接放在了沈娇娇的手心。
一大一小两把五四式手枪，隔着长桌，遥遥相对。
“我数三声。”陆老爷子死死盯着桌上的枪，“三、二、一！开始！”
“咔！”
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时爆发。
陆老爷子的手虽然布满皱纹，但动作确实老辣。拇指按下弹匣扣，退弹匣，拉套筒，取复进簧。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，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。
但。
当他刚把枪管抽出来的时候。
对面。
“啪。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沈娇娇将最后一把组装完好的五四式手枪，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。
陆老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他那双老眼死死盯着沈娇娇手里那把已经完成击发动作的手枪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才拆了一半的零件。
墙上的秒针刚刚跳过十三个小格。
十三秒！
从拆解到组装，只用了十三秒！这根本不是人类的手速，这是在末世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肌肉本能！
沈娇娇单手按着那把五四式手枪。
她微微偏过头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三分痞气、七分狂妄，直视着对面呆若木鸡的陆老爷子。
“怎么样，老头？”
沈娇娇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。
“还比吗？”
空气再次陷入了凝滞。
陆峥站在一旁，连呼吸都放慢了。他看着爷爷那张变幻莫测的老脸，生怕老爷子一时间下不来台，心脏病发作。
然而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大笑声，突然在会客厅里轰然炸响。
陆老爷子仰起头，笑得花白的胡须乱颤。那笑声中没有半点被落了面子的恼怒，反而充满了痛快淋漓的狂喜。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，震得窗户上的玻璃都在“嗡嗡”作响。
“好！好一个狂妄的丫头！好一个十三秒！”
陆老爷子猛地转身，一把抓过那根沉香木拐杖。
他那双锐利的老眼扫过站在一旁的陆峥，又落回沈娇娇身上，眼底的嫌弃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，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赏。
“门当户对算个屁！这脾气，这身手，这才是配得上我陆家男人的种！”
老爷子拐杖在地上一杵，转头冲着身后的警卫员大吼一声。
“快！去把车后备箱里，我藏的那两瓶特供茅台拿来！今天，老子要跟我这个孙媳妇，好好喝两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