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:一碗白菜换来的前程
李金宝还不放心,声音又压低一层,热气喷在刘洪昌耳根上。
“我打算在食堂设个采购股,股长你来兼。”
“这跟班长一个路数,食堂里头论级别,搁全厂却查不着这个岗。”
“可对你,是往上抬了一格。”
要紧的是——往后空间里那些东西,能正大光明地过到轧钢厂的账上。
刘洪昌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抹掉。
“李主任,嘴上有锁。什么能说、什么不能说,我心里有数。”
刘洪昌端着那盘夫妻肺片,油亮的红汤在盘沿晃出一线。
菜搁到桌面上,瓷盘底跟木头磕出闷闷一声。他退到墙根,垂手站着。
“小李,九转大肠是这位师傅的手艺?”
李金宝腰先弯了三分。“老领导,正是这位刘师傅。咱厂里的一宝。”
“好啊。”老领导的目光移到刘洪昌脸上,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师傅,我问问,你这大肠是怎么做的?”
李金宝的眼珠子斜过去,眼皮绷得紧紧的。他怕这人跟傻柱一样,一犯倔把话顶回来。
“领导,我这么弄的。”
刘洪昌的嗓子里没有一丝颤。“熟大肠先切段,一截一个扳指那么长。水滚了下锅焯,把浮油逼出来,捞起来把水控干。”
“另起一口油锅,油放宽,烧到七成,把大肠倒进去。”
“炸到外皮起金壳,捞出来沥油。”
“锅里留薄薄一层底油,葱姜蒜末下进去爆出香,老抽淋一圈,撒一点盐翻炒。”
“白糖、酒、陈醋,半碗高汤倒进去,转大火收。”
“汤汁稠了,把炸好的大肠回锅,改小火慢炖。”
老领导喉咙里滚了一下。
“听听。遇上手上有活的厨子,筷子都不用抬,光听他说怎么下料,口水就压不住了。”
“领导抬举。”刘洪昌笑了笑,“好厨子也得碰上懂行的老饕。这菜要搁我们嘴里,白糟蹋了。除了‘好吃’俩字儿,别的一个字吐不出来。”
李金宝不论站哪张桌子边上,都不忘往人家脸上贴金。
“你呀。”老领导拿手指点他,笑意从鼻子里出来,“你这个同志,就是马屁拍得太勤。”
李金宝听懂了那半句没出口的话,脸皮一厚,接着往下递。
“那您这大肠到底怎么收拾的?不臭、不腥,也教教我。等下回厂里杀猪,我们也照着自己做一回。”
一屋子人都精,听得出这是替老领导问的。
一个李金宝就能定他升,还是撸。何况这位还是李金宝都要捧着的上头。
傻柱凭什么一回一回翻得起身?还不是给大领导做过几顿饭、陪着下过几盘棋。
你的机缘,我笑着收了。
不光收,我还要把人脉铺开。
“领导同志,您几位也想动手,那我把方子摊开说。”
“做九转大肠不难。难的是把它洗出来。这一步松了,后头全废。”
李金宝在边上点头,脖子一动一动,眼里透着“这小子懂事”。
“大肠拿回来,清水泡上半天。抓一把盐,来回揉,揉透了冲净。”
“再撒面粉,还是揉,揉到手上发涩,冲掉。”
“翻个面,兑一点醋,用清水漂。大头那端往里塞,肠套肠,套紧了拿牙签别住。”
“锅里的水添足,白酒倒进去,把肠子上扎些小孔,大火顶开,捞出来再煮一遍。”
“第二遍放调料,大火滚起来转小火,一边煮一边再扎些眼儿,让里头的汤往外渗。”
“煮到筷子能戳透,捞出来晾着。”
老领导听得手指在桌沿上停住。
“果然,功夫都在洗上。我不用尝,听刘师傅这么说,就知道这活儿多磨人。”
李金宝笑得眼角都是褶。“老领导,这回总行了吧?人家洗了这么多遍,还能剩什么?”
“刘师傅,面粉洗肠子,这不是糟践粮食?”
老领导眉心拧起一道沟。
“领导,这真没法子。少了面粉,那股脏味儿出不来。洗不净,吃进嘴里,胃里堵得慌。”
老领导听完,拇指往上一竖。
老领导那颗心总算落回肚子。带料的大肠,这回是碰不上了。
筷子拈起来,先看。凑到鼻下一闻,鼻翼动了动。
“嗯。对,这个味儿。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送进嘴里,牙一合,慢慢磨。
“不错,不错。刘师傅这手艺,真不赖。”
“都别坐着,动筷子。尝一尝刘师傅的手艺。这九转大肠吃一回不容易,这回吃了,下回是什么年月,谁也说不准。”
李金宝的嘴比脑子快。
“领导,等下回我们厂里杀猪,一定让刘师傅给您做一整套,我亲自送来。”
“这怎么行?”
老领导把脸沉下来,声气压得桌面发颤。
“你这个同志,拍马屁的毛病能不能收一收?我们是人民的公仆,服务是给人民服务的,怎么能坐在上头享特权?”
明摆着,牌坊要立,婊子也要当。
李金宝半边脸僵着,嘴角抽了两下,手在裤缝上蹭。马屁拍在马蹄上,蹄铁还热着。
他也瞧出来了——老领导动了心,只是这话不能从老领导嘴里说出来。
“老领导,这话我不敢接。”
刘洪昌往前挪了半步,鞋跟在地上擦出一声。
“人民也好,公仆也好,民以食为天。肚子填不实,什么活儿都干不出力气。”
“我不清楚您怎么想。我是个俗人。手里有好材料,给自己做一顿,吃完浑身是劲儿,下一班岗干得比谁都猛。”
“猪大肠算什么金贵东西?就是做法绕。绕在普通人手上是麻烦,落在厨子手上,是享受。”
“有人肯吃,是我们的脸面。吃完了更有劲头去给人民办事,那就是我们的光荣。”
李金宝的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他原以为自己这张脸皮已经够厚了。
敢情更厚的这尊,就贴在墙根站着。明明是背着人给老领导单开小灶,绕了一圈,硬给说成了光荣伟大的事。
老领导把筷子平放在碗口上,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方凳。
“你坐下。”
李金宝手里的茶盅磕在桌沿,闷响一声,茶水泼出来,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铁皮饭盒盖一掀,白汽冲上房梁,把灯泡糊成一团黄。
火云邪神没动筷,先偏头看刘洪昌。
这厨子拍马屁的路数,比他估的深。李金宝刚那几句搁在边上,像生瓜蛋子摔进盘里。
“你也跟手底下的人学学。”老头拿筷子点李金宝,“瞧瞧人家这马屁怎么拍的。你那几句太白,白得我都替你臊得慌。”
李金宝脸上的肉抖了两抖,笑得比哭还费劲。
“小伙子有前途,我看好你。”老头话锋一拐,“不过有句话得搁在前头。”
“年轻人干事,脚底板得沾泥。眼睛别净往房顶上瞟。手上那点本事,全给我使进炒勺里去。”
“别小瞧大锅菜。工人师傅吃得顺口,吃出力气,指标才赶得上,才谈得上提前。”
“哪一行不是给国家出力,分什么贵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