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显以为，这一次没人知道。
可他错了。
草原上的秘密，有时候比风跑得还快。
夜里杀一个人，说起来容易，真要动手，却很难不留下痕迹。
你要调人，要备马，要让平时该睡的人披甲起来，让不该出现的守卫提前站到路口。只要有人动，就一定有人看见。
刘显的人刚开始准备，消息便漏了出去。
而且不是漏了一次。
先传出消息的，是刘亢泥的妻子。
刘亢泥是刘显的弟弟，他的妻子则出身拓跋宗室，是拓跋珪的姑姑。
草原上的婚姻，本来就是维系两个家族的纽带。平时大家各过各的日子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；真到了生死关头，一个人究竟站在哪边，才会变得格外清楚。
她得知刘显准备动手，立即派人通知了贺兰氏。
另一边，还有一个人也做出了选择。
他叫梁六眷，是刘显身边的谋士，与拓跋氏同样有亲缘关系。
这些年，他一直替刘显出谋划策。
这份差事听起来体面，做起来却未必轻松。刘显连亲叔父都敢杀，跟在这种人身边，事情办不好会死，知道得太多也未必安全。
如今，刘显又要杀拓跋珪。
梁六眷知道，一旦拓跋珪死了，刘显在代北便再没有多少顾忌。而他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谋士，将来能不能善终，也很难说。
所以，他决定报信。
梁六眷找来部下穆崇，让他秘密通知拓跋珪。临行前，又把自己的妻子和一匹骏马交给了他。
这是最信任的托付。
也是梁六眷给自己准备的退路。
穆崇把消息送到后，便留在外面，没有再回独孤部。事情若是败露，他就对外宣称：梁六眷不顾亲族情义，帮助刘显杀害拓跋珪，自己一怒之下，才抢走了他的妻子和骏马。
人被骂了，妻子被抢了，连宝马也没了。
怎么看，梁六眷都更像刘显的帮凶，而不像暗中报信的人。
这个办法多少有些缺德。
但在当时，能保命的办法，通常顾不上是否体面。
两路消息先后送到贺兰氏母子手中。
事情已经很清楚了。
独孤部不能再待。
再待下去，拓跋珪必死无疑。
可怎么走，是个问题。
刘显已经在暗中布置人手。母子二人若同时消失，立刻就会引来追兵。即便侥幸逃出营地，也未必跑得过独孤部的骑兵。
贺兰氏明白，儿子必须先走。
而她要留下来。
只要她还在刘显眼前，刘显便不容易马上察觉。哪怕只能拖住半夜，也足够拓跋珪跑出很远。
当晚，贺兰氏准备了一场酒宴。
她带着酒来到刘显面前，说母子二人寄居独孤部多年，全靠刘家照顾，如今特来敬酒谢恩。
话说得很软，姿态也放得很低。
刘显看着眼前这个妇人，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渐渐散了。
在他看来，拓跋珪母子终究只是寄人篱下。如今连贺兰氏都主动前来谢恩，大概是终于认清了谁才是独孤部的主人。
一个人一旦认定对方已经低头，戒心往往也就没那么值钱了。
刘显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贺兰氏又替他斟满。
她不急着劝，只是陪着他说话。说这些年母子过得如何不易，说刘库仁当年怎样照顾他们，也说今后还要仰仗刘显。
每句话都很恭顺。
每杯酒也都没有落下。
一杯。
又一杯。
草原上的酒本来就烈，刘显又以为大局已定，喝起来毫无防备。没过多久，他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舌头却越来越不听使唤，最后连坐都坐不稳了。
贺兰氏一直陪在旁边。
直到确认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。
就在这一夜，拓跋珪带着几名旧臣，悄悄离开了独孤部。
他们没有点火把，也不敢走大路，只骑着快马往北赶。
黑夜里没人说话。
只有马蹄落在草地上的闷响，还有迎面扑来的夜风。
拓跋珪没有回头。
不是不想回。
而是不敢回。
母亲还留在刘显那里。他知道她留下来会面对什么，也知道自己一旦停下，母亲冒的险便全都白费了。
所以，他只能继续往前。
天快亮时，贺兰氏从帐中走了出来。
刘显仍然醉着。
她来到马厩附近，突然惊动了里面的马匹。马群受惊，嘶鸣声顿时响成一片，守卫纷纷被惊醒，整个营地很快乱了起来。
刘显也被人从醉梦中叫醒。
他酒意未退，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，贺兰氏便哭着冲到他面前。
“我儿昨夜还在这里，现在人却不见了！”
她满脸惊慌，声音也在发抖。
“是不是你们把他杀了？把我儿还给我！”
刘显愣住了。
这出戏完全不在他的计划里。
他原本应该立刻派兵追赶，可贺兰氏哭得如此真切，反倒让他一时拿不准。
拓跋珪究竟是提前逃了，还是手下有人没有等到命令，擅自动了手？
人一犹豫，时间便过去了。
等刘显终于醒过神，下令清点营帐、派骑兵追赶时，拓跋珪早已跑远。
贺兰氏用一夜的酒、几声马嘶和一场哭闹，替儿子争来了最宝贵的东西。
时间。
拓跋珪一路北逃，终于进入贺兰部，投奔舅舅贺讷。
贺讷见到这个外甥，又惊又喜。
一个十五岁的少年，刚从刘显的杀局里逃出来，身边没有多少人，更没有多少牛羊。可在贺讷眼里，他仍然是拓跋氏最后的希望。
至少，当时的贺讷是这样想的。
另一边，刘显也终于明白，自己被骗了。
他首先怀疑的，是梁六眷。
知道夜袭计划的人不多，拓跋珪却能提前逃走，身边一定有人泄露了消息。梁六眷既与拓跋氏有亲缘，又一向消息灵通，自然最值得怀疑。
刘显准备将他抓起来。
可这时，一条消息已经从外面传了回来。
穆崇在报信以后，没有再回独孤部。他带着梁六眷的妻子和骏马，对外声称：梁六眷帮助刘显作恶，自己气不过，才抢走了他的妻马。
妻子和马都在穆崇手里。
这套说法看上去证据十足。
刘显听说以后，虽然未必全无疑心，却找不到继续处置梁六眷的理由，只能暂时放过他。
梁六眷保住了性命。
只是贺兰氏的危险，远远没有结束。
拓跋珪逃到贺兰部后，仍然心向拓跋氏的人开始陆续前去归附。
事情到了这一步，刘显终于看明白了。
拓跋珪不是一个人逃走。
那些没有忘记拓跋氏的人，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。
他的怒火随即落到了贺兰氏身上。
既然儿子已经跑了，那就先杀母亲。
贺兰氏提前得到消息，逃进刘亢泥家中。
夫妻二人不敢把贺兰氏藏在普通帐篷里，因为刘显一旦搜查，根本藏不住。
他们最后想到了一辆车。
神车。
北方部族常用车辆供奉祖先和神灵。这种车不是给活人乘坐的，平日里也没人敢随便翻动。
刘显的人即便四处搜查，也不会轻易想到这里。
贺兰氏便躲了进去。
一躲就是三天。
三天里，她不能出声，也不敢轻易出来。外面不断有人经过，有时脚步就停在神车旁边，隔着一层车板，甚至能听见他们说话。
她只能缩在里面，等。
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。
三天以后，刘亢泥带着全家向刘显求情。
全家老小跪在地上，只求他留贺兰氏一条命。
刘显若坚持杀人，就等于把自己的亲弟弟也逼到对面。独孤部刚经历过杀叔夺权，内部本就不稳，他终究没有把事情做绝。
贺兰氏再一次活了下来。
但她仍然不能离开。
刘显派人盯着四周，她只能暂时留在刘亢泥家中，等待下一个机会。
后来，刘显部众忽然发生内乱。
史书说得很简单，只有五个字：
“会刘显部乱。”
究竟是谁先动手，为什么会乱，已经没人知道。
但贺兰氏知道，机会来了。
趁着这场混乱，她终于在旧人的帮助下逃出独孤部，一路赶往贺兰部。
母亲再次出现在眼前时，拓跋珪怔了很久。
她明显瘦了，脸上满是疲惫。躲在神车里的三天，以及后来被人看守的日子，显然并不好过。
拓跋珪跪了下去，一时说不出话。
贺兰氏把他扶起来，没有责怪，也没有提那些日子究竟有多难。
只说了一句：
“活着就好。”
拓跋珪低着头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那一夜，是母亲用酒替他灌出来的一条生路。
如今母子重逢，按理说，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。
这里毕竟是贺兰氏的娘家。
可拓跋珪很快便发现，亲戚这种东西，并不总是越多越好。
贺兰部里，还有一个人越来越看他不顺眼。
那个人同样是他的舅舅。
贺染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