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,他们终于在山脚一处平缓的坡地上扎了营。摘星台就在头顶,黑沉沉的山影压下来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白天看时还不觉得,到了夜里,那座山显出一种迫人的气势,仿佛每一步踏上去,都会被它吞掉似的。
赫连长空派来的三百亲兵早已在山脚等候。营帐搭得整整齐齐,一排排灰白色的帐顶在夜色里像伏地的雁阵。
篝火已经点起来了,七八堆火在营地里散开,火焰噼啪作响,把周围照得明明暗暗。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,有的在整理兵器,有的在低声说话,有的已经躺下,枕着马鞍,望着头顶的星星出神。
剑问心站在营帐前,望着山顶的方向。夜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一股凉意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。他皱了一下眉头。
李富贵从后面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别看了,那山头又不会跑。过来帮忙。”
剑问心收回目光:“帮什么?”
“做饭。”李富贵理直气壮,“三百号人呢,总不能都饿着肚子睡觉吧?明天就要上山了,不吃饱,哪有力气打架?”
他说着说着,已经挽起袖子,朝营地中央那口最大的铁锅走去。那是赫连长空一并派人送来的,行军用的巨型铁锅,口径足有三尺,锅深如盆,架在石垒的灶台上,黑墩墩的,像一口小池塘。
营地一角堆着几筐蔬菜,是亲兵们从山下村落里采买来的。李富贵掀开筐盖,翻了翻,眼睛一亮:“好家伙,有白菜、萝卜、茄子、豆角、韭菜、南瓜、土豆……还有几把苋菜和菠菜。这赫连叔叔,真是什么都给我们备齐了。”他又掀开另一筐,里面是几只宰杀好的鸡,和一扇排骨。旁边还有一小坛酱油、一小坛醋、一罐猪油、一袋粉面。
“够做一桌席了。”萧自在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,看着那一筐筐食材,连连点头,“富贵,你今晚打算露几手?”
李富贵蹲在地上,手指点着食材,嘴里念念有词,盘算了一会儿,站起来一拍手:“行了。今晚咱们做二十道菜,管够管饱。先把鱼收拾出来,白天还剩那么多呢。”
白天钓上来的六十八条鱼,还剩了大半,都装在几只大木盆里,用河水养着。李富贵让人把木盆抬到灶台旁,撸起袖子,从里面捞出一条金鳞大鲤鱼来。那鱼在他手里扑腾了一下,被他拇指扣住鱼鳃,便老实了。他抄起匕首——那把李权玄的匕首——在鱼腹上轻轻一划,剖开,掏出内脏,又用指节在鱼背上一刮,鳞片纷飞。他一边收拾鱼,一边吩咐:“三弟,你来切菜。你刀功好,切出来的菜板正,入锅也好看。”
漼浩玄没有推辞。他走到案板前,挽起双袖,露出小臂。那把无回刀静静悬在腰间,他却没有用,从刀架上拿起一把宽刃菜刀,在手里掂了掂,刀身映着火光照亮他的眼睛。他先将白菜去了根,一片片剥下来,码成一摞,横刀一压,再斜切成寸段的菱形片。白菜的纹理清晰,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,边缘整齐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李富贵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啧啧:“漼公子,你这刀工,不去当御厨真是屈才。”
漼浩玄头也不抬:“御厨有什么好当的。切菜跟切人,道理是一样的,稳、准、狠。”
“切菜跟切人……你这比喻听得人后背发凉。”
漼浩玄手上不停,将萝卜切成滚刀块。他先把萝卜去皮,切成几段,然后每段切成四瓣,再斜着下刀,每一刀都顺着萝卜的纹理走。滚刀块不好切,容易碎,但他刀下仿佛长了眼睛,每一块都完整饱满,大小均匀。切完萝卜,他又拿起土豆,削皮,切片,切成细丝,放入水中泡着,去除多余的淀粉。
李富贵在另一边,已经把那条大鱼收拾干净了。他将鱼身两侧斜着划了数刀,深浅如一,然后用料酒和细盐抹遍全身,搁在盆里腌着。他又捞起几条鲫鱼,用同样的手法剖开洗净,放入另一只锅里,加了两瓢清水,丢了几片姜和一段葱,盖上锅盖,慢慢熬着。
“鱼汤急不得,”他说,“要用小火慢慢煮,让鱼肉里的鲜味完全融进汤里。火一大,汤就浊了。”
萧自在在旁边转悠,想帮忙,又插不上手,只好帮忙烧火。他蹲在灶台前,拿着一根铁钎拨弄柴火,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。他忍不住问:“二哥,这二十道菜,你打算怎么做?”
李富贵拍拍手,站起来,环视一圈食材,说道:“你听着:第一条金鲤,做红烧。醋、酱油、料酒、糖一调,颜色红亮,鱼肉鲜嫩。那几条鲫鱼,熬汤。草鱼片,白天炸过了,晚上再下锅,配辣椒和花椒,做一道水煮鱼,麻辣鲜香。鳊鱼和鳜鱼清蒸,原汁原味。鲶鱼和黄豆芽一起焖,加上泡椒,酸辣开胃。剩下的小白条,直接挂糊油炸,酥脆下酒。至于那两条青鱼,做糖醋,酸甜口,解腻。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萧自在咽了一下口水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这些菜:白菜炒蘑菇,萝卜炖排骨,土豆丝炒醋,茄子和辣椒下锅焖,豆角摘了筋干煸,韭菜炒鸡蛋,南瓜切厚片清蒸,苋菜和菠菜焯水,蒜蓉一拌,再加一碟老醋花生米。要是时间来得及,我再烙一锅葱油饼。”
他数完了,拍了拍手:“二十道菜,齐活。”
萧自在听得目瞪口呆:“你这是要做年夜饭?”
“比年夜饭重要。”李富贵敛了笑,“兄弟们明天就要上刀山了,这顿送行饭,得吃得像样。”
篝火哔哔哔哔地响着。营地里的士兵们闻到了香味,陆陆续续聚拢过来,围在灶台外圈,看着李富贵和漼浩玄忙活。
漼浩玄仍在切菜。土豆丝切完了,他把泡在水里的土豆丝捞出来,沥干,放在一边备用。接着是茄子,切成条,用盐略腌,逼出水分。然后是韭菜,切成寸段。豆角撕去两边的筋,掰成三段。白菜的菜帮和菜叶分开,菜帮切片,菜叶随手撕成大块。南瓜刮了皮,切成厚片,整齐码在一个大盘里,撒了一层白糖,便放在蒸笼上。
他切菜的动作越来越快,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密集的“笃笃”声,像马蹄敲在春日的地面上。刃光在火光里闪动,每一次起落,都带起一小片蔬菜的断面,露出新鲜的纹理。他切的菜,不是为了好看,而是为了入锅后受热均匀,熟得更透。这是老厨人的经验,他虽不是厨人,却天生一双巧手。
李富贵也没闲着。他将腌好的鲤鱼从盆里捞出,擦干表面的水分,在锅底倒了一勺猪油,油化开后,轻轻将鱼滑入锅中。鱼身和热油接触的瞬间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脆响,油花四溅。李富贵没有翻动它,只是握着锅柄,微微转动铁锅,让热油均匀地流过鱼身。
“煎鱼不能急着翻,得等一面煎到金黄,定型了,再翻另一面。不然鱼皮破了,肉就散了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用铲子轻轻试了试鱼身,觉得火候够了,才手腕一翻,将鱼翻了个面。鱼皮金黄完整,没有一丝破损。他调了一个碗汁:酱油两勺、醋一勺、黄酒一勺、白糖半勺,加了一小碗水,搅匀后,倒入锅中。汤汁遇到热锅,立刻翻滚起来,红亮亮的,裹住了鱼身。他又丢了几个干辣椒进去,盖上锅盖,焖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。
汤汁渐渐收浓,红亮得几乎透明,裹在鱼身上,像给那条鲤鱼披了一件琉璃做的衣裳。李富贵揭开锅盖,香气扑面而来。他撒了一把葱花,然后整个锅端起来,小心翼翼地将鱼滑进一只大盘里,红亮的汤汁顺着鱼身淌下来,在盘底汇成一小潭。
站在旁边看的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吸了吸鼻子:“我的天,这也太香了。”
李富贵咧嘴一笑:“别急,还有十九道呢。”
他把锅刷干净,架上另一口锅。那口锅里已经热了半锅油。他抓了一把红薯粉,倒进一碗清水调开,将白天腌好的草鱼片一片片裹上粉浆,再放入油锅中。鱼片在油里迅速定型,浮起来,通体雪白,边缘微微卷曲。他用漏勺捞起鱼片,沥油备用。然后换了一个小锅,加油,放姜片、蒜瓣、干辣椒、花椒,炒出香味,加入一勺豆瓣酱,翻炒出红油,再倒入高汤——正好从鲫鱼汤锅里舀了一勺——烧开后,放入黄豆芽和白菜帮,烫熟捞出垫在碗底,然后将鱼片整齐地铺在上面,浇上滚烫的红油汤汁。
“水煮鱼。”他端起来,“江里游的,锅里滚的,最后都归肚里。”
萧自在在旁边咽着口水:“这是把半个鱼塘都端上来了。”
清蒸鳊鱼和鳜鱼就简单一些。李富贵将处理好的鳊鱼在背部划了两刀,塞入姜片和葱段,鱼腹里也塞了几片姜,然后放入蒸笼,大火蒸了约一盏茶时间。出锅后,拣去姜葱,倒掉腥水,重新铺上新的葱丝,淋上豉油和热油。鱼皮在热油下滋啦作响,香气一下子炸开。
鲶鱼焖豆芽是另一道费功夫的菜。他把鲶鱼切成大块,用料酒和盐腌过,锅中放油,下蒜瓣、泡椒、姜片炒香,然后将鲶鱼块放入锅中,煎至两面微黄,再加入黄豆芽和一碗高汤,盖锅小火焖煮。泡椒的酸辣一点点渗进鱼肉里,煮到汤汁发白,豆芽吸饱了鱼肉的鲜味,嚼在嘴里,咯吱作响。
小白条最省事。李富贵调了一碗面糊,加盐加花椒粉,将小白条一条条放入面糊中滚一圈,然后入油锅炸至金黄。炸好的小白条一根根挺直,酥脆得用手一掰就断,咬一口,满嘴生香。
糖醋青鱼是最后一道鱼菜。他将青鱼肉切成大小相等的方块,裹上干粉,炸至外壳酥脆,然后另起一锅,用醋、白糖、番茄酱和清水调成糖醋汁,烧开后勾薄芡,将炸好的鱼块倒入锅中快速翻炒,每一块鱼肉都裹上一层亮晶晶的酸甜汁,黑红透亮,像上好的玛瑙。
等到鱼菜全部出锅,李富贵才腾出手来炒蔬菜。那口大铁锅已经被柒得油亮,他舀了一勺猪油,在锅里化开,放入蒜末爆香,然后将白菜帮片倒入锅中,大火翻炒。锅铲与铁锅撞出清脆的声响,白菜帮在锅里翻飞,边缘变得微微透明。他加入盐、少许白糖,最后将白菜叶倒入,快速翻匀,不等菜叶完全塌软便起锅,保持着脆嫩的口感。
土豆丝炒醋——他把泡好的土豆丝沥干,热锅冷油,下花椒粒爆香,捞出花椒,然后倒入土豆丝,大火快炒。待土豆丝变得透明,沿锅边淋了一勺醋,“滋啦”一声,醋香腾起,迅速裹在每一根土豆丝上。他又加了一把干辣椒丝和葱段,出锅时,土豆丝根根爽脆,酸辣开胃。
干煸豆角——锅中倒油,将豆角段放入锅中,中小火煨煸到表皮微微起皱,盛出备用。然后锅里留底油,下蒜末和干辣椒段,炒出香味,再倒入煸好的豆角,加盐一翻炒,蒜香裹着豆角的甜味,满口都是韧劲儿。
韭菜炒鸡蛋最是家常。他将四个鸡蛋磕入碗中,加盐打散,韭菜切段。锅热倒油,油温升高后倒入蛋液,快速划散,盛出。然后锅里再放一点油,倒入韭菜段,大火爆炒,稍稍变软后,将鸡蛋倒回锅中,翻匀即起。韭菜翠绿,鸡蛋金黄,颜色鲜亮,像是把春天装进了盘里。
还有那道茄子和辣椒的焖锅。他将茄子条用盐腌过、挤干水分,锅中放油、下蒜末和青椒块,翻炒出香味,再将茄子倒入,加少许豆瓣酱和水,盖锅焖煮至茄子软烂,汤汁浓稠。出锅时撒上一把蒜末和葱花,那香气让正在巡营的李权玄都不禁停下脚步,多看了两眼。
萝卜炖排骨是单独一个大锅。排骨焯水洗净,放入冷水中,加入姜片和葱段,大火烧开,撇去浮沫,然后转小火慢炖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萝卜下锅,炖到萝卜半透明,排骨脱骨,汤色清亮,表面漂着淡黄色的油花。李富贵舀了一勺尝了尝,点点头,加盐调味,又撒了一把葱花。
南瓜清蒸是他顺手做的。南瓜厚片整齐地码在盘里,撒上白糖,放入蒸笼,与清蒸鱼同锅蒸熟。蒸出来的南瓜软糯甘甜,用筷子轻轻一戳便透了,连皮一起都能吃。
苋菜和菠菜焯水是最简单的。滚水中加少许盐和油,放入青菜,烫至变色便捞出,过一遍凉水,沥干,摆盘,一头蒜剁成末,撒在菜上,淋上热油和生抽,拌一拌便成。
老醋花生米更简单,花生米炒香后,与黄瓜丁一起,用老醋、糖、盐和香油拌了,便是一碟下酒好菜。
李富贵忙得满头大汗,额角油亮,双颊通红。他把最后一道菜起锅,直起腰,长出一口气:“成了!”
灶台上、案板上、几张行军桌上,陆陆续续摆满了菜。红烧鲤鱼红亮油润,水煮鱼片白嫩鲜香,清蒸鳊鱼和鳜鱼冒着热气,酸辣鲶鱼浓稠入味,糖醋青鱼挂汁透亮,干炸小白条金黄酥脆。白菜炒蘑菇清爽适口,醋溜土豆丝酸辣开胃,干煸豆角脆韧有嚼劲,韭菜炒鸡蛋鲜香扑鼻,茄子焖青椒软糯入味,萝卜炖排骨汤鲜肉烂,清蒸南瓜甜润化沙,蒜蓉苋菜翠绿诱人,拌菠菜清凉爽口,老醋花生米香脆解腻。再加上那锅鲫鱼汤,汤色奶白,鱼肉嫩滑,葱花浮在汤面上,像一把碎玉。
二十道菜,加上鱼汤,摆满了三张长桌。火光把菜肴照得油亮亮、热腾腾,香气在营地里弥漫开来,勾得所有人都咽了一口口水。
李富贵扯起嗓子,朝营地方向喊:“开饭了!弟兄们,抄家伙!”
士兵们早就等得心痒难耐,一声令下,齐刷刷涌过来,每人分到一只碗一双筷,排着队打菜。喷香的饭菜一勺一勺舀进碗里,士兵们也不客气,捧着碗蹲在篝火旁,大口大口地吃着。一时间,营地里到处都是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声。
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,端着碗蹲在火边,夹了一筷子白菜炒蘑菇,入口脆嫩鲜香,他不禁眯起眼睛:“这菜,好手艺!比我婆娘做的还好吃!”
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翻了白眼,嘴里塞满了饭菜,含糊道:“你婆娘做的菜,狗都不吃。上次去你家,腊肉都带血丝儿。”
“那是烟熏的!你懂什么?”
众人哈哈大笑。笑声在营地上空回荡,连火苗也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。
李富贵自己也盛了一碗饭,饭碗头上堆满了菜,端到一颗磨盘大的石头边坐下。剑问心、漼浩玄、萧自在走过来,各自端着碗,围坐在他身边。四个人的碗里,菜色各不相同。李富贵的碗里什么都有,像一桌小型宴席;剑问心只夹了几块清蒸鱼,和一筷子白菜,饭粒还一粒粒分得清;漼浩玄碗里是萝卜炖排骨,汤清肉烂;萧自在碗里则是水煮鱼和干煸豆角,红油浮了半边。
李富贵扒了一口饭,嚼了嚼,见另外三人都坐着不动,不由一愣:“吃啊,都看着我干什么?”
萧自在轻声道:“等你动筷呢。你辛苦了。”
李富贵愣了一瞬,忽然咧嘴笑了。他举起碗,把饭碗朝三人一靠:“那咱们兄弟四个,就先碰个碗。从今日起,有饭一起吃,有刀一起扛,有难一起闯。不问这山是什么山,只管这条路走到黑。”碗沿相碰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剑问心看着他,又看看旁边的漼浩玄和萧自在。三人也纷纷举起碗,四只碗在火光中碰在一起,发出干净而清脆的声响,像刀剑相交的一个短促音节。
“兄弟同心。”剑问心幽幽地说道。
“其利断金。”萧自在接道。
漼浩玄没有说话,但他的碗举得最高,磕在另外三只碗上时,力道也有些重,像是把自己的一切都交托在这一碰里。然后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那碗萝卜汤,唇边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光。他没有擦,又喝了一口。汤色清亮,萝卜软烂,排骨脱骨,入口鲜美。一碗汤喝完,他又盛了一碗。
李富贵看着他的碗,笑了:“三弟,你平时那么端着一副高人的架子,没想到也爱喝汤。”
漼浩玄没有抬头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好汤不常有,多喝一碗是一碗。”这话说出来,三人竟都听出了另一层含义,便都安静了。
夜风从山巅吹来,带着草木和焦土的气息,扑入篝火中,火焰剧烈地摇晃了一阵,又重新挺拔起来。那焦味比刚才更浓了一些。剑问心放下碗,望向山顶。黑暗中的摘星台,几乎与夜空融为一体。但剑问心知道,那里有人在等他们。明天,便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。
龙天圣母的战书还在他怀里,字不多,笔力却重,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。三日后摘星台见,生死不论。如今三日之期将至,他忽然觉得,这河滩上篝火、饭菜、兄弟们撞碗的脆响、士兵们稀里呼噜的吃面声,都像是一种极不真实的宁静。仿佛暴风雨之前,最后的余亮。
“在想明天的事?”萧自在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碗,坐到了剑问心身边。
“嗯。”剑问心没有否认。
萧自在也望向山顶,目光沉静:“咱们四人,从破十八金人阵一路走到这里,刀里火里都趟过来了。明天无非是再趟一次火。龙天圣母再厉害,也就是一个人,一座台。咱们四个人,一柄剑、一把刀、一根长枪,加上富贵儿的铁锅和匕首,还怕她不成?”
李富贵正好走过来,听到这话,笑着接了句:“我这匕首只能杀鱼,到了台上去,怕是连龙天圣母的衣角都碰不着。”
萧自在说道:“碰不着正好。你躲后面就行,杀人的活儿,我们来干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富贵晃晃脑袋,“咱们可是结拜过的兄弟。说过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你上去杀人,我总不能一个人躲在后面吃鱼片吧?至少得给你们呐喊两声,递递刀,方才说得过去。”
剑问笑了一下:“富贵的刀递得准。上一次递刀,正好递在我手边,帮我挡了一刀。”
“那可不是巧吗。”李富贵嘿嘿笑着,笑容里却有一丝暖意。
夜渐深了,士兵们吃完饭后,陆续回了帐篷。篝火被拨小了些,火苗矮矮的,安静地燃烧着。营地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偶尔传来马的喷鼻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。
四个人没有进帐篷。他们坐在篝火旁,各自沉默地看着火焰跳动。
李富贵打了个哈欠,却撑着没有起身。他抬头望了望星空,忽然说:“明天,上山之后,万一呐,我说万一——万一我们有人没能下山……”
剑问心打断他: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“不是。”李富贵摇摇头,“我不是说丧气话。我是说,万一咱们明天走散了,就在山下这口铁锅边碰头。什么都别管,先吃一顿。到时候我做鱼,做红烧肉,做大盆的菜,咱们再碰一回碗。”
篝火噼啪一声,溅起几点火星。
漼浩玄淡淡道:“好。就依你。”
萧自在仰头望着星空,把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,然后向李富贵微微点头。
剑问心也沉默了许久,最后说:“好。”
他们围坐在火边,像四根扎根在同一块泥土里的树,沉默而笃定。远山的暗影在他们身后,像一面巨大的幕布,等待着戏文的开始。
明日,摘星台。止水将起,刀剑将鸣,没有说话,只有风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