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与剑道与道

石楠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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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2章 纵横古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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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像一匹浸透墨汁的绸缎,从山巅一直铺到天边,厚重而深幽。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烧过了两轮,众人都用完了饭,碗筷洗净收好,沉甸甸的夜色里只有火焰还在轻轻呼吸。

士兵们没有立刻散去。他们知道明天就要上山,赴那一场可能回不来的约。可越是知道,越是不想早早睡去,宁可围着这一堆即将熄灭的火,多听一些什么,让自己的心思从那座阴森的山上挪开片刻。

李富贵正打着饱嗝,用一根细竹签剔着牙缝,忽然看见萧自在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卷泛黄的古书,用手轻轻抚摸着书皮。那书的封皮是极旧的羊皮纸,边角磨得圆润光滑,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樟木味。

“四弟,你那是何物?”李富贵凑过去,好奇地伸长脖子。

萧自在抬眼,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:“一本古籍。行军路上闲来无事,翻着看的。”

“什么古籍?”

“《洛氏古籍》。”

剑问心听见这四个字,眉梢微微一动:“洛氏?哪个洛氏?”

萧自在将古书轻轻放在膝上,手指拂过封面上四个褪色的篆字,答道:“洛门,洛白衣。”

“什么?!”李富贵手里的竹签一下子掉到地上,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,“洛白衣?就是那个……那个百年前,人间登天之战后,带着整个洛门人间蒸发的洛门门主洛白衣?”

“千年以来,天下门派兴灭无数,唯洛门,从立派到巅峰,不过数代人的光阴,却整整辉煌了近一个半甲子。洛门之主洛白衣,曾以一剑震撼天下,被世人尊称为月中仙人。”萧自在的声音不大,却在这安静的夜里掷地有声。

李富贵张大嘴巴:“洛白衣……那可是传奇中的传奇。老话传说他是天上谪仙,一手洛神九剑,天下无敌。当年登天之战,多少人以为他死了,可后来人再没见过他。门也没了,人也没了,只剩下外头流传的几句歌谣。”他靠近火堆,压低声音,显得有些激动,“萧兄,你手上这本古籍——真是洛门遗物?”

萧自在点头:“这本《洛氏古籍》,是萧氏皇族历代秘藏的旧物,曾藏于萧氏祖庙暗阁之中,幼年我常在祖母膝下时,曾在祖庙中见过此物。后来皇族式微,祖庙遭火,我将它带了出来,一直随身保存。”

剑问心闻言,神色郑重了几分:“萧氏皇族,乃前朝正统,坐拥天下时,天下珍宝尽归皇室。若说世间还有哪里能存下洛门孤本,恐怕也只有萧氏的秘库了。”

萧自在淡然一笑:“剑兄说得不错。洛白衣离世之后,洛门之名成了忌讳,世人讳莫如深。若非萧家祖上曾与洛白衣有过一段渊源,恐怕连这本古籍也留不下来。”

相传洛白衣曾乃是洛阵图最得意的弟子。这一对师徒,两代人,各自屹立于所属时代的顶峰,皆是当世公认的天下第一。奈何造化弄人,结局尽数悲凉,实在令人扼腕。其一修行路上心魔滋生,走火入魔,遭群雄联手围击;另一人不愿屈从天命,孤身凌云,直上九天,与天道开战。

洛白衣,世间众说纷纭,有人断言他早已身死道消,埋骨于乱世烽烟之中。可他又实实在在没有消亡。他的每一次隐秘现身、每一步暗中筹谋,都在向世间昭示,他不过是换了另一条路、另一种方式,执棋布局,独对天道,要与天道,好好战上一场。

人间也有人间自己的底蕴!

所谓人定胜天!

李富贵急不可耐地催促道:“别管渊了!你刚才说洛白衣有很多弟子,快讲讲!洛先生是人间的第一门主,他的弟子岂不个个都是神仙?都叫什么名字?有几条胳膊几条腿?使得什么兵器?有什么绝活?”

萧自在看了他一眼,像是看一只急不可耐的猴子,失笑道:“你这急性子。大好的故事,你让我喘口气。况且说了这么久的话,我嗓子也有点干了。”

坐在火堆旁一直沉默的李权玄突然哼了一声,朝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使了个眼色:“给萧公子端碗茶来。”

那士兵立刻站起来,小跑到营帐边,从行军茶壶里倒了一碗温茶,双手端了回来。这茶是白天在山上摘的野山茶,煮过之后带着一丝苦香,回甘悠长。

萧自在接过茶碗,低头啜了一口,微微一怔:“这茶……不错。”

李权玄淡淡道:“山里的老茶蓬,据说有百岁了。士兵们采来煮的,说是喝了壮胆。”

“壮胆?”李富贵笑道,“那给我也倒一碗!”

那士兵也给他端了一碗。李富贵喝了一大口,咂了咂嘴:“是有点苦,但后味甜。好茶!”

萧自在放下茶碗,清了清嗓子,目光微微抬起,像是透过火光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沉稳的力量,让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。

“诸位可知道,洛门在洛白衣执掌天下的巅峰时期,门中弟子数以千计。但能称得上洛白衣亲传弟子的,只有十一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十一人,每一位都在某一道上做到了天下第一。无一例外。”

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

“大弟子,李长寿。”萧自在念出这个名字时,火光微微晃了一下,“如今人间之人,称他为白衣剑仙。”

有人问:“白衣剑仙……就是那个传说中,十二年前在北海之眼,一剑劈开万丈碧波的那一位?”

萧自在点头:“不错。李长寿,乃洛白衣座下大弟子,也是所有弟子中武功最高的一个。他的剑,据说已经臻至化境,不是说剑有多快、多锋利,而是他每一剑出来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都恰好站在他那一边。就像那不是他挥出的剑,而是天地本来就该那样裂开。”

火光里,众人安静极了。李富贵咋舌:“这么厉害?”

萧自在笑道:“更厉害的是,他不仅剑法天下无双。内功、拳法、剑术、枪法、掌法、腿法、指法——但凡你知道的武学,就没有他不精通的。”他扫了一圈众人,“除一样。”

“哪一样?”李富贵立刻接话。

“拳法。”萧自在声音略微一顿。

“拳法?他拳法不是天下第一吗?”一个士兵忍不住在人群中开口,“我听说白衣剑仙曾以赤手空拳,在泰山之巅打碎过一块万年雷击石!”

萧自在摇头:“他没有把握胜过一个人。”

众人都愣住了。

萧自在缓缓道:“因为洛门二弟子,名叫君临天。人送外号,赤拳神君。他的双手从不持兵刃,永远赤手空拳,可他那一双拳头,打遍天下,未曾一败。他自创了一套拳法,取名就叫‘君临天下’。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“传说他出拳时,天地变色,百兽无声,一拳出,漫长的山岳也要低头。”

“赤拳神君……”李富贵喃喃重复了一遍,“这名字够霸气。那他跟李长寿比过没有?”

“比过。”萧自在幽幽地说道,“古籍上记载,两人曾三次切磋,三次都未分胜负。李长寿内功略深,但君临天拳意更烈。李长寿曾亲口说过:‘若说天下拳法,我无把握胜过君临天。他是天生的拳者,我不是。”

“所以洛先生门下,剑法是李长寿第一,拳法是君临天第一?”剑问心问道。

“正是。一门之中,各有第一,互有长短。这也是洛白衣调教弟子的独特之处——他不让弟子学他的路,而是让弟子走出自己的路。”萧自在说到这里,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,“天下名师如过江之鲫,可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,唯有洛白衣一人而已。”

李富贵搓着手:“那三弟子呢?”

萧自在脸色微微一暗:“三弟子,顾十七。早就死了。”

“死了?”

“死在了洛门鼎盛的时代。”萧自在没有多解释,只道,“古籍上对他的记载极少,只提了一句:天妒英才,殁于弱冠。”

众人沉默了片刻。李富贵的表情有些惋惜:“能在洛门门下做亲传弟子,想必也极厉害。”

萧自在点了点头,继续道:“洛先生四弟子,青莲剑仙,李青莲。”

李富贵诩道:“又姓李?这洛门怎么尽出姓李的?”

“李是天下第一大姓,有十几个弟子姓李,不稀奇。”萧自在笑了笑,接着道,“李青莲,诗剑双修。他一生,既是剑客,也是诗人。他自创了一首青莲剑歌,又有诗剑诀,诗中藏剑,剑中生诗。出剑时口占一绝,剑气便如长河落月,气象万千。后世传言,他的剑术已经可以比肩李长寿,但从未真正比过。”

一个文士模样的士兵忍不住道:“诗剑双修?这倒像是大唐诗仙的做派。”

“颇有几分相似。”萧自在冷笑道,“李青莲一生放浪不羁,嗜酒如命。他的剑法,有一半是在醉中练出来的。他还说过一句话:‘酒入豪肠,七分酿成了月光,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,绣口一吐,就半个盛唐。’”

“好句子!”李富贵一拍大腿,“这人是真风雅也是真豪气!”

萧自在点头:“不过李青莲虽曾名动天下,却也是独来独往,从不结党。他在洛门中是个异数,洛先生也不拘束他,任他四方云游。”

“……那五弟子?”李富贵追问道。

“五弟子,楚明之。”萧自在的语速放缓了一些,“这位是天下医者之首。医术、毒术、药理、针灸、丹药,全领域的造化,均是天下第一。世间就没有他解不了的毒,也没有他治不好的伤,更没有任何一样病症或毒物能难得住他。”

“这么神?”李富贵瞪大眼睛。

“古籍上说,楚明之有一样绝技:切脉不用手,而是用一根铜线,隔着屏风悬丝诊脉,便能断人生死。还有一样本事,天下没有任何人能比——只要还有一口气,他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拽回来。”萧自在说到这里,微微一顿,“不过他也有一句名言:‘医术救得天下人,救不了天下事。’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他医道越高,越明白世间的病不只是身体的病。所以他救人,也杀人——毒术与医术一样厉害。若有该杀之人,他的毒药比他的医术更凌厉。”

李富贵倒吸一口气:“乖乖,这洛门的人,一个个都是惹不起的。”

后来楚明之孤身远赴药王谷,得药王谷创派祖师李神医亲传医术与谷中秘典。只是他学成之后便飘然远去,自此音讯断绝,世人寻遍山川,也难觅其踪迹,至今下落不明。

萧自在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润了润喉。

他放下碗,目光在火堆上停了一瞬,又开口:“六弟子,天帝鱼。”

李富贵挑了挑眉:“这名字奇了,‘天帝鱼’?长得像条鱼?”

萧自在被他逗笑了:“不是鱼。是一个极高极壮的汉子。‘天帝鱼’是他的诨号,因为他姓天,名帝鱼。传说他的面相如佛陀,身量如铁塔,刀枪不入,水火不侵。”

“那岂不是天生挨打的?”李富贵笑嘻嘻道。

萧自在正色道:“但他这‘挨打’的本事,天下第一,便成了一种最可怕的功夫。他曾将一门金刚不坏神通修炼到第九重巅峰境界。这等境界,肉身如金刚琉璃,心力所至,周身无一破绽,就连李长寿也曾亲口断言:他并无十足把握破开天帝鱼的防御。”

“李长寿都这么说?!”李富贵愕然。

“剑至巅峰也未必能洞穿山河。天帝鱼的防御,已经不只是肉身的坚固,而是气机、心神、血脉的完全贯通——如同天地一体。所以古籍上说他‘心里相通,防御无敌’。兵刃加身,如风拂山;火焚其身,如暖汤浴。他的双目,甚至心轮,可洞悉人心,看破一切攻击变化的轨迹。无人能破。”

李富贵半天没合拢嘴,半晌才道:“洛门到底养了一群什么怪物?”

萧自在笑了:“怪物还多着呢。”

他道:“七弟子,雷雨泽。这名字,你可能没听说过,但说到雷神门,你就知道了。”

李权玄目光一动,第一次主动开口:“雷神门?江南雷家,以雷法闻名天下,创派老祖正是名讳中带‘雷’字之人。”他看向萧自在,“你说的雷雨泽,莫非是雷神门创派祖师?”

“正是。”萧自在承认道,“雷雨泽的雷法天下第一。他的双手能凭空引雷,掌风落处,雷霆万钧。当年在洛门时,他曾以一手‘九霄雷动’,《十方惊雷诀》在一炷香内劈碎了整座小山。”

“这么猛?”李富贵惊道。

“不过——”萧自在一顿,语气变得有些可惜,“雷雨泽后来爱上了一个女人,最终因情所困,封刀挂剑,只修雷法。自那之后,他再也不碰刀剑,只修雷法。这也是雷家百年以来的规矩:雷家子弟,可使雷法,不可碰刀剑。”

“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刀剑?”李富贵嘟囔,“那得多好看的女人。”

萧自在失笑:“好看不好看,古籍上没写。但能让雷家老祖放弃刀剑,想必不只是好看那么简单。”

“八弟子,李飞燕。”萧自在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变得轻柔了一些,又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。

李富贵竖起了耳朵:“女弟子?”

“洛先生唯一的女弟子。”萧自在说道,“鞭法天下第一。一条软鞭在她手中,能卷落飞花,能缠断刀剑,出手时如银蛇乱舞,没有定式。据说她曾以三丈长鞭,在一座千军万马的山谷中,把一名敌将从千军之中卷走,如探囊取物。”

“厉害。”李富贵点头。

“但她也死了。”萧自在道。

他背过身,看向篝火中的火舌:“死因不详。古籍上只留下一行小字:‘赤练断,玉人凋,洛门失其影。’据说在李飞燕死后,洛白衣在她墓前站了三天三夜,一言未发。自那以后,洛门便像是被抽走了一缕魂魄,再也不复从前那种光彩了。”

火光噼啪响了一声。

李富贵沉默了一下,语气也放轻了几分:“那……第九弟子呢?”

“九弟子,李桃花。”萧自在说起这个名字时,语气里多了一丝独特的意味,“这是一位奇人中的奇人。他不喜争斗,唯独喜欢……酿酒。”

李富贵目光一亮:“酿酒?”

“对。”萧自在点头,“他所酿制的酒,世人称之——桃花醉。”

“桃花醉……”李富贵舔了舔嘴唇,“这名字一听就好喝。”

萧自在冷笑道:“桃花醉可不只是好喝那么简单。这种酒,饮用后可以短时间激发体内潜力,提升功力。说通俗些,喝下一杯桃花醉,你的内力可能冲开一层瓶颈。”他环视众人,“但是有代价。”

“什么代价?”

“酒劲过后,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乏力虚弱。若不加节制,甚至可能伤及根基。”

李富贵回应道:“那这酒岂不是双刃剑?”

“本来就是对敌时才喝的。”萧自在回答道,“不过,这还不是李桃花最厉害的地方。他真正可怕的是——桃花剑阵。”

“剑阵?”

“他以桃花瓣为剑,创出一套桃花剑阵。这剑阵运转时,满天花雨纷飞,花瓣层层叠叠,看似如仙境,实则是杀机藏于香风之中,每一瓣桃花都暗藏剑气,无处不在,无处可逃,令人身陷其中,浑不知五感早已被花影迷乱,只能任他摆布。”

萧自在说到这里,声音压低了些:“最可怕的是,李桃花曾自己断言:即便是他大师兄李长寿亲身闯入阵中,他也有六成把握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
“什么?!”不仅李富贵,连周围的士兵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
李权玄沉声道:“李长寿是天下第一剑,他都敢说有六成把握不败……这李桃花要么是狂妄,要么是真有手段。”

“他从不狂妄。”萧自在笃定道,“他从不说没把握的话。古籍上记载他性格温和,从不与人争斗,也从不夸口。他能这样说,是因为桃花剑阵确实有这样的实力。”

李富贵嘿嘿笑道:“这李桃花听着倒是个妙人。”

“是很妙。”萧自在也笑了,“他还不止会酿酒,还会栽花。据说他在洛门后山种了整整一座山的桃花树,每到春天,满山绯云。李长寿曾打趣问他:‘你这桃花剑阵和桃花醉,到底是先有阵还是先有酒?’李桃花想了很久,认真回答说:‘先是觉得花好看,才想酿酒;后来酒香招来了风,风把花瓣吹起来,我伸手去抓,剑意就出来了。’”

“这意境好美。”有人赞叹道。

“继续说,还有呢?”李富贵催促。

萧自在点了点头:“十弟子,洛长风。”

“这姓洛……跟洛门门主同姓?”

“他是洛白衣的族侄。”萧自在朗声道,“棍法天下第一。一根齐眉棍在他手里,既能如长枪般直刺,也能如大刀般横扫,更能如软鞭般缠绕。他自创的棍法有一个很霸气的名字,叫‘断江式’。传说他一棍砸下来,能把一条大江从中断流一息。”

李富贵张大嘴:“一棍断江?”

“洛长风的棍法,确实有那种气魄。”萧自在道,“不过他为人很低调,从不显露技艺。洛门鼎盛时,他一直留在门中执掌教鞭,训练新入门弟子。据说洛门的根基阵法,有一半是他打下的。”

“低调的高手。”李富贵评价道。

“最后一位——”萧自在的语调忽然变得神秘起来,“十一弟子,吕羽。”

他停下来,又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
火堆边静悄悄的,所有人都等他继续说。

半晌,他放下茶碗,才继续说道:“吕羽,暗器天下第一。他所创的天魔暗器,举世无双。古籍上说,他发出暗器时,江湖上没有任何人接得住,甚至没有人看清楚他是怎么出手的。”

“暗器……”李富贵说道,“什么暗器这么厉害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萧自在摇了摇头,“古籍上也没有详细记载,只留下了一句很模糊的话:‘天魔一出,鬼神皆惊;明暗无相,生死无门。’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过有一件事,古籍上是明确记载的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有一次,洛门聚会。有弟子想试探吕羽的暗器功夫,便在酒席上向他敬酒。吕羽笑了笑,也端起酒杯回敬。两人隔着一张长桌,各自端着酒杯,谁也没见他有任何多余动作。然而等到那敬酒的弟子低头看时,他手里的酒,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杯清水;而他自己那杯酒的酒色,却变成了他最讨厌的苦艾酒。”

李富贵失笑:“这……这不是变戏法吗?”

“暗器到了极致,便是变戏法。因为他出手太快,从你面前摘走你那杯酒、倒掉原酒、再换上另一种酒、再放回原位,整个过程中,你的眼睛都以为一切如常。”萧自在道,“天魔暗器的至高境界,就是‘你看见的一切,都是他想让你看见的’。”

李富贵半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
周围坐着的士兵们更是面面相觑,彼此交换着不可置信的目光。

他拍了拍大腿:“乖乖。这一门十一个弟子——李长寿天下第一剑,君临天天下第一拳,楚明之天下第一药,天帝鱼天下第一防,雷雨泽天下第一雷法,李飞燕天下第一鞭,李桃花天下第一剑阵,洛长风天下第一棍,吕羽天下第一暗器之王——洛白衣收的这十一个徒弟,加起来简直是把全天下各门各派的看家本领取了个遍!”

萧自在笑道:“所以洛门才在短短几十年间,一跃成为天下第一门派。洛白衣不仅自己是天纵奇才,更奇的是他看徒弟的眼光,以及他那种随心放任、不设路径的教法。”

剑问心这时才开口:“萧兄,你方才说,洛门百年前便已隐退世间,洛白衣亲传弟子的名号,如今大多也已尘封。那你觉得——明日咱们要面对的龙天圣母,和当年的洛门,有关系吗?”

这一问出口,火光似乎也暗了一瞬。

萧自在沉吟了一下,才缓缓答道:“我不知道。龙天圣母的来历,江湖上一直是个谜。她崛起于西北,行事诡异,武功路数也极其冷僻。有人说她是邪道中人,也有人说她与海外仙岛有关,但始终无凭。”他看着剑问心,“我能确认的是,她的武功中,隐隐有一些路数,像极了古籍中记载的洛门风格。”

剑问心的眼神微微变了。

“你在怀疑,龙天圣母是洛门后人?”李富贵低声问。

萧自在收好古书:“我没有任何确凿证据,但世间所有真正的武功传承,从来都有迹可循。她那种居高临下俯瞰天下的姿态,很像一个曾经立于绝顶的人,才会有的气度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明天上山,我会格外注意她的出手路数。若真是洛门的遗法,那咱们今晚这顿饭,就当是提前庆祝了。”

李富贵道:“庆祝什么?”

“庆祝我们没有白来一趟江湖。”

火堆里噼啪一声,溅起几点火星,像是回答。

夜更深了。风从山巅吹下来,带着越来越浓的焦味和凉意。士兵们渐渐散去,各自进了帐篷。四个人又在篝火边静坐了片刻,然后也纷纷起身,朝各自的帐篷走去。

剑问心走到帐篷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。黑暗中那座山的轮廓沉静而肃穆,像一尊沉默的巨兽,等待着明天的到来。

他在心里默默道:洛白衣,百年前你能以一剑扫平天下。明天,我们四个兄弟,也以一剑一刀一枪一厨,踏上那座山。不论那位龙天圣母是什么来历,我们都不会退。

他掀开帐帘,钻了进去。

篝火渐渐熄了下去,只剩下几块暗红的木炭,在夜色中忽明忽灭。营地里只剩下偶尔的鼾声和远处河水的低语。

天,就要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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