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在纸面上洇开一道饱满的痕迹。
顾淮悬腕坐了一息，待那一个字稳稳吃进纸里，顺着笔势往下走。
经义题一共四道，题目引的尽是寻常章句，却有三道暗藏了双重问法，不单要解经，还要把经义放到当世情形里说透。
这种出题法子，透着考官那股“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”的性子。
心中一片澄明。
第一道，他先录原文，逐句断读，算是“注”。
再依着前人义疏展开条理，层层铺陈，算是“疏”。
最后惜墨如金地收了一笔，将章句落到“济民”二字上，这一笔收拢，便是“证”。
三步下来，不蔓不枝，稳当得像夯了三遍的土。
落笔时几乎没有停顿，仿佛那些字不是他现想的，是从心底一层一层自己涌上来的。
笔声沙沙，像春蚕啃着桑叶。
号舍里闷热得早。
才过辰时，日头就爬到这一排号舍的檐上，隔着薄薄一层瓦片往下烤，后背洇出一片汗意。
顾淮衣领微湿，却顾不上换姿势。
他手指扣着笔杆，指节绷得发白，笔下的字却一个比一个稳。
左邻号舍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谁把墨锭砸在木案上。
随即，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隔板那边飘过来：“……这题是让人做的吗？”
顾淮笔尖不停，只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：是让人做的，只是未必让这一位做出来罢了。
他没再去听隔壁动静，眼前只有卷子上那一行行墨字。
远处巡场吏员拖着嗓音宣了一声：“酉时前交卷，违者不录！”
时辰还早，不慌。
到了末一道经义题，他稍稍放缓，在“疏”与“证”之间垫了一行转语。
那是他从自己那沓札记里磨过三遍才磨出来的分寸：既要显出对圣贤章句的敬畏，又不能让人觉着这是个只会搬书的。
一句“民之瘼，即政之经也”，把圣人的话和今日的实务缝在了一起。
写完最后一字，搁笔，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发酸的指节。
诗赋题在第二页。
这类题不是他的主攻，但也不至于丢丑。
他蘸墨略一沉吟，起了个平实头，中间一联对句用了两个实景物象，一个“泥痕”，一个“疏渠”，旁人只当是咏农事。
一首诗落定，他轻呼出一口气。
重头戏在最后一页策论。
纸面上那行字躺在日光里：“水患之后，何以安民？”
下缀一行小字：不须引经据典堆砌辞藻，但言切实可行者，五百字为限。
五百字，字字都该有分量，没有一字能浪费。
顾淮没有急着动笔。
他把墨重新研浓，蘸饱了笔尖，在心里把要写的几条主干过了一遍。
水退之后，人先要的是能喝的水，烧开的滚水，疫病从源头断掉。
再要的是能落脚的一片干地，有棚盖身，夜里才挨得过潮气。
第三件，青壮不能闲下来等着人喂，壮汉子一旦觉得自己成了废物，比饿肚子更容易垮，修堤、管饭、发工钱，那是把人心重新垒起来。
还有，官府不能等堤塌了才来施粥，清户口、缓田赋、平仓粜、治囤积，桩桩件件都该在晴天修屋顶。
提笔，落字。
先写经义中“民为邦本”的旧论，只用两行，定了基调。
第三行起，笔锋陡然一转，像一柄刀从鞘里抽了出来：
“盖尝亲历水溃之事。是日洪溢官道，村落尽没，流民相携登高，老弱者伏于泥淖。水初退时，道上淤泥及膝，死者之衣挂于树梢，生者之目尽赤。”
他写到这一句，笔尖微微一顿。
渡口那五天的画面跟着墨迹回来了。
是他踩在浑水里，水没过膝盖，裤腿湿透了，脚底被沙袋磨出泡，雨水和汗混在一起流进眼睛。
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堤上哭喊，他记不清那妇人的脸了，可那道哭声至今还挂在耳朵边上。
堤坝合龙的最后一刻，几百人齐声闷吼着把沙袋压下去。
最后一锹土拍实，岸上炸开一片声浪，他听见有人带着哭腔嚎了一嗓子：“合龙了！合龙了！！！”
他当时站在堤上，喉咙堵得厉害，两只眼睛发酸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顾淮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笔下的字稳得像打下木桩：
“安民之要，不在一粥一饭之赈，而在使民有所饮、有所居、有所事、有所医。饮何以安？水退之初，凡汲水皆浊不可食，必以薪烧之令沸，人各得热水，则瘟疫之源可断其半。居何以安？编次棚舍，按户而居，老弱居内，青壮在外，既避风雨，亦防奸盗……”
他有写空话，每一条都是他亲手做过的事。
没有解释，笔下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抒情。
“筑堤之役，日给口粮，工钱另计。老弱病残不入土方，另行分派烧水、缝棚、照管幼童之轻务。如此，不数日堤合龙，民力尽出，而无一人流为盗贼”——一个字一个字落到纸上，像石工凿碑，不添花，不描红。
写完这一层，他没有往“圣君贤臣”上拔高，反而转笔写下这么一句：“然此皆事急应急之法。今州县唯待水祸既成，方张榜募役、开仓散粮，事毕即撤，并无常备。水至则民心溃，水去则吏不行。官府赈害，甚于水害者，其弊有三。”
思绪稍滞，随即一条、两条、三条往下推。
一是临时设局，官不熟水土，吏不谙民情，钱粮常有，却使不到刃上。
二是常年不修堤浚河，有司只在账册上画个“已修”交差，汛期一来，堤是酥的，闸是朽的，等溃了口再追悔，拿百姓的命填自己懒政的坑。
三是没有懂行的干才，仓里有粮，却没有能下乡、会认地形、调得动人力的专人，粮食堆在城门口，人饿死在整个村。
写到“设常备工赈司”时，他落笔慢了：“请设一处常设之司，名之曰‘工赈司’。拣选通晓水文、精于户籍之干员，编为定额，年年按簿浚河、培堤、核计圩田。岁有丰歉，册不移而人不动，何处当修、何处当防，皆有底数。水患既来，只消依册调度，不必临时抓丁、临时征粮。先把人稳住了，再谈赈济。”
“如此，则水退不留大疫，赈毕不留积弊，百姓归乡，扶犁如常；有司有章可循，不欺不惰。”
落下最后一笔，搁笔，整篇策论刚好收在五百字上。
墨还没干，顾淮吹了吹，从第一行看起。
经义四道，注疏分明，证得干净，没有一笔废墨。
诗赋那首，虽不算出彩，但胜在清新结实。
策论……他目光在“工赈司”三个字上停了一停。
通篇读下来，三分义理撑着骨架，七分实务填满血肉，没有一句悬空话，没有一个花团锦簇的虚词。
他将卷子轻轻放在桌角，仰头靠在号舍的板壁上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隔壁又传来笔杆敲桌的脆响，有人压着嗓子发出一声低叹。
顾淮嘴角那道弧线没有散，慢慢将手臂交叠在身前，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