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伯安没等到后文，只得把碗里最后一口热汤灌下去。
抹了嘴，瞥了眼顾淮那只空碗，叹道：“你这胃口倒是没被考试耽误。”
“饿不着。”
顾淮起身，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条案上。
“回去好好睡，好好休息，三日后放榜了。”
张伯安一听“放榜”二字，脸又垮下来。
他跟在顾淮身后往回走，没走几步又开口：“诶，顾兄，你真不紧张？你这一步三摇的，倒像是去踏青……”
夜色里街两旁的灯烛已经稀疏了不少，空气中里混着屋顶上的炊烟气。
张伯安还在絮絮叨叨：“方才在号舍里我腿都是软的，墨都蘸多了……”
顾淮就安静听着。
客栈门口，掌柜正上门板。
瞧见顾淮，笑着招呼了一句：“顾公子，三日后放榜，要不要我让小二一早去衙门口守着？”
“不必麻烦了。”
顾淮摆了摆手。
回到房中，顾淮把外衫脱了，在床沿坐了片刻。
自己笔力所及，能落的全落上了。
考官认不认，那就是命了。
三天里，顾淮没出房门，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。
放榜日，灰白的光线透进窗缝。
门板哐哐响了两声，张伯安在外头连声喊：“顾兄！顾兄！该起了！街上已经有人往府衙赶了！”
顾淮披了件衫子去开门。
门外的张伯安衣冠齐整，眼底却青黑一片。
那一张脸不知是兴奋还是焦虑，急急开口：“我刚在窗边望见，人可多了，有几个连考篮都提着，怕不是要……”
他还在说，顾淮打了个呵欠：“我洗把脸再走。”
张伯安一噎：“你就不怕……”
顾淮拿布巾沾了冷水，囫囵擦了一把。
“怕什么？榜又长不了腿，跑不掉。”
但等他到了府衙前，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多。
青石板路从照壁一直排到了巷口，人头黑压压一片，比菜市口还热闹。
张伯安站在人群外，跳了两次脚也看不到里头的红纸，急得直咋舌：“这、这怎么挤得进去啊！”
顾淮个头高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，落向府衙门口那扇朱红大门。
还没开。
人群的嗡嗡声一阵一阵，像锅将开未开的水。
有人从前面传出一句话：“听说今儿是主簿大人亲笔誊的红榜！”
后面的又立刻接上：“管他誊不誊的，快出来才要紧。”
喧嚣中，朱红大门开了一道缝，吱呀一声，门轴转动的声音竟传了小半个场子。
人群立马安静了。
两名衙役并一个蓝袍主簿跨出门槛。
主簿手里捧着一卷红纸，神色端肃。
衙役将人群轻轻往后推了推，主簿不紧不慢，先在照壁上刷好浆糊，又将那红纸慢慢展开。
他低下头，目光从最上头第一个名字扫过，开口。
“抚州府试中式名录……”
稍顿一下，有人急得喊了句：“大人快念！”
主簿抬眼，声音稳稳：“头名，金溪县，顾淮。”
名字落了下来，整个府衙门口仿佛窒息了一样。
下一刻，声响像柴火爆进滚油里，轰一声，炸开了。
“顾淮？”
“谁是顾淮？”
“金溪顾淮？县试头名那位？”
“府试头名也是他？那岂不是连中两元！”
“了不得，抚州府多少年没出过这个了！”
后头的人听不到主簿的声音，只听见前头炸了锅，急得扯着嗓子喊：“头名是谁？是谁？”
“顾淮！金溪县那个顾淮！”
消息一层一层往外涌，头名、顾淮、又是头名、又是顾淮。
几个词搅在一起，从府衙门口一路传到了街口。
张伯安站在靠后的位置，听清了那句“头名，金溪县，顾淮”。
整个人先是一僵，随即像被蛰了一下，猛地冲上来，抓住顾淮的袖子，声音劈了叉：“顾兄！头名！又、又是头名！”
他激动得语无伦次：“你听见没？是金溪的顾淮，是你，是你！”
顾淮被他攥着袖子，那点意料之内的分量落定在胸口。
他微微弯起嘴角：“听见了。”
顾淮轻轻挣开袖子，往照壁上那张红榜方向看了一眼。
刚贴出的红纸墨迹还没干透，“顾淮”两个字正大光明地列在最上头，在清晨日光里格外醒目。
周围已经有人闻声望过来。
一个穿麻衫的白发老者上下打量他两眼，试探着问：“你是……顾淮？”
还不等顾淮点头，人群便又炸开一层。
“顾公子在这儿！”
“就是他，连胜两场的案首！”
“看着这么年轻？”
一声接一声涌过来，两只离得近的手热情地拍上他肩头。
“好哇，好！抚州府可是多年没出过这般人物了！”
白须老者竖了竖大拇指，又絮道上了：“上一位这般出彩的，还是刘公。刘公当年也是县试、府试两元，往后再一路考到省试头名！那回消息传到京城，连官家都问了一嘴呐！”
老者越说越激动，顾淮却只在听到“刘公时稍稍顿了顿，心头微微一热。
他被人群簇在中央，本是来看榜的，反倒成了被围观的那一个，只好拱手笑着，一迭声回礼。
人群外头，一道身影停住脚步。
那人衣袍上用暗纹绣着精致的纹样，绸缎面料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，与周遭布衣青衫格格不入。
他盯着照壁上那张红榜，盯着“头名，金溪县，顾淮”两行字，脸色由白转红，又由红转青。
方才那些欢呼声像一根根针，扎在他耳里。
考场外他还是那个能随意出言讥讽的富家考生，如今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响。
他狠狠攥了攥拳，猛地转过身，袖子一甩，把迎面挤来的路人撞了个趔趄。
顾淮没留意那处动静。
他的耳边闹哄哄的，恭喜声、打听声、约饭声搅在一起。
人丛外头传来一声急急的喊叫：“让一让！劳驾让一让！”
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外面硬挤进来。
风尘仆仆，衣袍沾着尘土，额角沁着一层细汗。
他穿过人群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顾淮面前，二话不说张开手臂，一把将他抱住，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欢喜：
“中了！你又中了！”
顾淮被抱得一愣，随即认出人来，笑着拍了拍他的背：“明远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苏明远松开他，退后半步，上下打量，笑得眼睛都快眯成缝：“我专程从金溪赶来的。估摸你这两日放榜，天不亮就借了头驴赶路。刚到城门就听见一群人议论‘顾淮’，我还道是同名！跑到衙门口一看，红榜上大刺刺写着你的名字！”
说着，又用力拍了下顾淮的肩膀：“县试案首，府试案首。这话我在路上说了一路，总算当面对你说了。”
顾淮心头一暖，笑着摇头：“你胆子也大，也不怕白跑一趟。”
苏明远朝照壁努了努嘴：“黑字白纸，红榜贴在那里，怎么会白跑？”
“再说，我苏明远眼光准得很，县试头名，府试头名，你怎么可能不是？”
他这一嗓子又招来一圈目光，众人纷纷笑着附和。
张伯安这才从旁边挤过来，喘着气，看了看苏明远，愣了一瞬才拱手：“苏、苏兄？你也来了？”
苏明远笑着回礼：“这位是？”
“临川张伯安，一同考试的。”顾淮介绍道。
“这几日多亏他陪着，才没一个人干熬等榜。”
张伯安被这么一说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。
他挠了挠头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压低声音：“对了顾兄，方才主簿念榜的时候，你瞧见人群外头那个穿绸袍的吗？他脸色铁青，像一口吞了苍蝇似的，扭头就走了。”
他语气里带了些幸灾乐祸，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不太好，咧了咧嘴，没说下去。
顾淮顺着话朝人群边缘看了一眼，只见刚刚那绸袍身影早已不见了，倒是人群还在围着红榜，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“他走他的路，我中我的举，没什么相干。”顾淮收回了目光。
苏明远听了这话，昂着下巴接了一句：“不相干最好。他若敢在考场上使什么绊子，咱们也不怕他。”
顾淮没再接话。
人群里又有人高声喊了句“顾公子”，他只好转身应酬。
苏明远和张伯安一左一右，替他隔开了一部分过于热情的人群。
等到顾淮终于从那团热闹里脱出身来，日头已经升了老高。
三人并肩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底下，顾淮回头看了一眼照壁上那张红榜，被日光照得明晃晃的。
苏明远顺着他视线望过去，忽然感慨：“县试、府试都拿了头名，这两步你走得可真不轻巧。”
顾淮闻言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掌心因写字磨出的茧还在，那几天泡在洪水里抱沙袋磨出的旧伤也已结了疤。
他揣起手，对上苏明远的目光：“先回金溪，安顿好了，还有乡试。”
苏明远眼睛一亮：“好，我也该回去备考了。到时候，咱们在省城见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咧嘴补了一句：“不过我说顾淮，你这势头，怕是连中三元也挡不住。”
顾淮被他那一脸理直气壮逗笑了，摇摇头步接话了。
身后的人声仍在喧热闹腾，几名书生正一边往外挤一边大声感叹：“两元了！抚州府出了个两元才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