抚州地界。
楚岚没急着去县城。
先是在城外十里铺歇了马，蹲在路边摊灌了碗热姜汤，又摸出一把铜钱递给摊主，顺口问了两句前头的路况。
摊主是个半老汉子，见他是外乡口音，倒也不防备，只说金溪县城前些日子闹过水，官府放了粮，如今的市面上还算太平。
“太平就好。”
楚岚拍了拍膝头的灰，牵着马慢慢走。
他没走官道正街，绕了条小路从西门进的县城。
守门兵丁上下扫了他两眼，看了他药箱上挂的布幌子，又见他腰板挺直、手掌干净，不像走江湖卖野药的，倒像哪个铺子里坐馆的先生。
兵丁没为难他，摆摆手让他进去了。
县城不大，楚岚找了间僻静客栈落脚。
掌柜的给他开了一间临街的房，窗户一推，正对着底下一条长街。
换了件半旧的灰布衫，药箱留在屋内，揣了一把铜钱，便下楼拐进了街对面那家茶馆。
茶馆门脸不大，里头坐了六七个人，有的在听说书先生讲古，有的三三两两嗑着瓜子闲谈。
楚岚在靠窗的位子坐下，要了一壶粗茶。
隔桌一个穿短褐的庄稼汉正拍着大腿说话：“……那天我可亲眼见的，洪水漫到村口，水头都快齐腰了，顾公子站在堤上，裤腿卷到膝盖，泥一身水一身地喊人搬沙袋。那架势，哪里像个读书人？比我们这些种地的还豁得出去。”
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胡子接话：“那是你运气好，赶上他在那儿。我听里正说，那几日要不是顾公子拿主意，下游好几个村子都得淹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庄稼汉喝了口茶：“咱们县学的那些廪生，平日里摇头晃脑写得一手好文章，真到洪水来了，跑得比谁都快。只有顾公子站出来了。”
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续水，也插了一嘴：“听说他还在堤边支了棚子，专门收留没处去的流民。那几日连下了三天的雨，他那棚子硬是没塌。”
庄稼汉啧了一声：“这叫什么？这叫文曲星下凡，天生会治水。”
楚岚端着茶碗没说话，只是微微低了低头，把遮脸的帽檐又压低了些。
这种地方，有心人只要坐得住，该听的总都能听到。
到了下午，茶馆里又换了一拨人。
一个货郎在门口歇脚，向掌柜讨了碗水喝，顺嘴就聊起来：“我从府城那边过来的，路上听人说，顾公子把刘知府送的银锭退回去了？那可是真金白银，一个寒门书生，说不收就不收？”
“这你就不知道了。”
柜台后头的掌柜擦了擦手：“顾公子只留下那幅字，金银器物原封不动退了回去。有人问他，他说府尊赠字是提携后进的一番心意，他领了情。银锭嘛，无功受禄，心里不安。”
货郎啧啧两声：“要不人家能连中两元呢？这份定力，不是一般人有的。”
旁边座位上一个青衣书生抬起头，语气带着几分认真：“你们只当他是在意名声，我倒是听人说，顾公子退银子那日，县学门口有几个老童生凑在那里闲看，他出了门，见其中一个老夫子鞋上全是泥，顺口说了句‘路滑，老先生慢走’，还把自己那把旧伞递了过去。那几个老童生回去念叨了好几日，说中了案首的人还肯给他们让路，真是闻所未闻。”
货郎笑道：“一把伞而已，值得念叨？”
青衣书生放下茶碗，正色道：“值不值得，得看是谁送的。那几位老童生考了一辈子，连个秀才都没挣上，平日走在街上，衙役都懒得正眼看他们。顾公子那日已是府试头名，满县城都传遍了。你猜怎么着？他还是走的那半边泥路，把干的那边让给老人了。”
楚岚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沫，心里慢慢记住了一个轮廓。
此人不爱财，不摆架子，做事有人情分寸，连对最底下的老童生都注意留一份体面。
他又坐了小半个时辰，等茶馆里的人三三两两散了，才起身付了茶钱。
出了茶馆，他顺着长街往东边走了一段。
街角有一间药铺门口排着几个面色蜡黄的妇人。
水患之后，沿江一带染了湿气病的不少。
药铺的门帘撩着，一个面目和善的老郎中正给一个孩子把脉，嘴里絮絮叨叨：“……这个方子拿回去，一天两煎，小孩体弱，别让他受凉。”
楚岚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。
那老郎中的药案上摆着一摞纸，最上面那张一首用端正的小楷抄写的《治水谣》。
落款处没有名字，但笔迹方正有力，隐约带着一股庙堂之气。
老郎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，笑着问：“这位先生是同行？”
楚岚收回视线，拱了拱手：“在下游方至此，见老丈铺子前人多，想是医术好，过来叨扰叨扰。”
老郎中摆摆手，没多心，低头看了一眼那摞纸，感慨道：“这是水患那阵子，顾公子在城墙根儿上写的一首民谣，教大家伙儿注意防疫的。有人抄了贴在药铺、茶楼各处，如今水退了，这纸还留着，也算个念想。”
“曲儿倒是好听。”
楚岚没有追问，只是笑了笑：“防疫的词儿能编得这么顺口，可见顾公子是个有心人。”
老郎中点头：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傍晚时分，楚岚绕到城东的福兴客栈，要了一碗阳春面。
这家客栈二层是酒肆，临窗的桌上已经坐了几个喝酒的汉子。
他拣了个角落坐下，面还没上，就听见旁边那桌人聊了起来。
“……你们知道吗，府试那日，有几个世家子弟在场外打赌，说顾公子肯定考不过县里那个姓柳的。结果放榜一看，头名还是顾公子。啧，那姓柳的脸色铁青，书童替他收拾考篮，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，后来是被人拽走的。”
对面那人喝得脸红，咂嘴：“我听县学里人说，顾公子那篇策论，好几个考官看了都拍桌子。”
“真那么厉害？”
“倒不是厉害不厉害的事。人家写的东西，是从水患里一条一条趟出来的。哪处堤该补、哪村的人该迁、粮食怎么调度、瘟疫怎么防。你说那些整日待在书房里摇头晃脑的公子哥儿，能写出这个来？”
汉子说到兴头上，声音大了些：“我听说上头有人考完还问了一句：‘此子家中长辈是做什么的？’考官回话：‘世代务农，他爹早年就没了，是个寡母养大的。’那人愣了好半晌，说：‘寒门出贵子啊。’”
楚岚低头，用筷子慢慢拨着碗里的面条。
世代务农，寡母抚养，没钱没势没背景。
可茶馆里百姓口里的顾淮，会组织流民、会修堤、会写防疫歌谣、会应对考官的口味，退了知府的银锭还让人挑不出半分失礼。
做得太周到、太从容，面面俱到，滴水不漏。
一个有宏大见识的人，一个极懂人心又极能做事的人。
这样的人，怎么会在二十岁之前，一直默默无闻地待在金溪这个小小的乡下？
回客栈，楚岚插上门栓，摊开油纸，把白天零零碎碎听到的东西一条一条记下来。
窗外街上的灯陆续熄灭。
明日不去县学，也不去书坊。
先去那村上走走，亲眼看看这个人平常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