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村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，几缕炊烟正从黑瓦间歪歪扭扭升起来。
楚岚就在村外，在土坡上寻了棵歪脖子槐树蹲下，摸出干饼就着凉水慢慢啃。
坡下那院土墙瓦房静悄悄的。
没过多久，堂屋门开了。
一个穿靛蓝短衫的年轻人走到井边，提了两桶水倒进缸里，又弯腰劈柴。
动作熟溜，不带半点读书人拿捏出来的架子。
天光渐亮，屋里传来老妇的声音：“淮儿，粥好了。”
年轻人放下斧头，应了一声，舀水净手，推门进屋。
楚岚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，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看上去没什么不对，世代务农的人家，过的不就是这个日子？
可水患里那个登高一呼的顾公子，和眼前这个弯腰提水的庄稼后生，在脑子里怎么也叠不到一块儿。
日头爬到两竿高，年轻人扶母亲到院里晒了会儿太阳，便提着一只竹篮出院门。
楚岚远远缀在后面。
那人走到田头蹲下，看新插的秧苗，又跟地头一个老农说了几句话，顺手替人扶正一截被风吹歪的篱笆。
再往前，几个光屁股孩童从巷子里追出来，叽叽喳喳喊“顾哥儿”。
那人从篮里摸出两把枣子分给他们，却被拦在村口老樟树下，坐在地上用树枝教孩子们写字。
树影映在年轻人侧脸上。
一个孩子背不出刚教的句子，顾淮也不恼，笑了一声：“背不出就明日再背，你先把今儿的书多读两遍，地里的活儿耽搁不了，学问也跑不了。”
这话说得太寻常了。
可楚岚偏偏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寻常农户子弟，哪个会这样教孩子？
他耐下性子又看了片刻，没急着上前，转身回了客栈。
夜里，他在油纸密报末尾添了一行字：其人如井，观表难知深浅。明日再近些，看他平日行止。
窗外月色青白，风里隐隐带着水汽。
同一片月光底下，几百里外的扬州城西河面上，一艘画舫还亮着灯。
舱里酒气散了大半，几个客商红光满面，正在闲扯。
摇蒲扇的中年人拍着大腿，说得最起劲：“……你们莫笑，抚州这回真出了件稀罕事。一个姓顾的穷书生，县试府试连拿两元头名，这倒罢了。偏偏府试前遇上大水，这人不但没躲，还自己带着流民筑堤搭棚，把水患给平了。回头进了考场，又稳稳当当拿了个头名。你们说，这能是读书人干出来的事么？”
旁边剥花生的瘦高个哈哈一笑：“像话本子。”
“话本子也不敢这么编。”
“话本子只会编的更离奇些。”
瘦高个不信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蒲扇拍了拍自己胸口：“我上个月跑抚州船。你猜怎么着？老城墙上还贴着那张防疫歌谣，街巷百姓都说是顾公子编的，教人淘井、煮水、埋尸、撒石灰，句句顺口。我后来专门托人抄了他府试的策论来看。”
说着，真还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得发皱的纸来：“喏，你看这段。”
他眯起眼，在灯下寻了一行念出声：
“……流民非乱民，失田失屋之人，所赖者胸中一口气。若只赈之而不任之，饱食终日，反生事端。故凡壮者令筑堤，日给米三升；弱妇令煮粥、浆衣、制药，日给米二升；老病者另设棚舍，使医士巡诊；幼童不得闲游，拨识字人教之……”
念完，自己先啧了一声：“这话说来轻巧。可我跑船跑了半辈子，什么水患没见过？那些当官的开几个粥棚应付上面已是好的，你见过几个把壮丁、妇人、老病、孩童分得清清楚楚的？壮丁去修堤，老弱去安置，妇人也有事干，连孩子要教什么都想到了。这个姓顾的，像是早就见过这种阵仗。”
瘦高个不说话了，捏着半颗花生愣了半天：“……这不能是个穷书生吧？”
“穷，怎么不穷？有人问过了，爹早没了，家里一个寡母，老几辈务农。”
“那他跟谁学的？”
满座无言，谁也没法回答。
船尾纱帘后面，一盏茶被轻轻搁下。
红衣女子斜倚在竹枕上，指尖搭着茶沿，帘外的话一字不落全钻进了耳朵。
她是嫣蓉，在扬州人眼里，她不过是画舫上一个擅琵琶、工词曲的歌女，沾着风尘气，却有几分文人的清高。
没人知道，这副好看的皮囊底下藏着的，是辽国嫡公主的身份。
她替辽国在这江南烟水之地，盯住每一丝风。
今夜这阵风，吹得有些不对劲。
一个穷书生能写经义，不稀奇，宋人科举考的就是这个。
可方才那段东西，不是讲章句的学问。
那讲的是人事，是粮、水、防疫、流民调度……
是乱到不可收拾时，需要有人站出来稳住全局的章法。
世代务农？嫣蓉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她见多了南朝官场，一个真正能办事的老吏，尚且要熬十几年才磨出这种眼光。
农户家若真能养出这样的儿子……
要么是他天赋异禀到无师自通，要么背后有人。
“那篇策论，能借我翻翻么？”
她的声音从帘后递出去，不高不低，带着江南水乡浸润过的柔和。
蒲扇客商一愣，隔着帘子将纸递来。
纸页被翻得发毛，嫣蓉接过，没有看开头，直接翻到论灾后安民那一页。
条陈清楚，落地有声。
每个字都像从乱糟糟的河滩泥水里趟出来的，不是象牙塔里憋得出。
这样的手笔，若当真是他独自做的……
嫣蓉慢慢将抄本合上，指尖在纸面轻叩了两下。
那她更该亲眼去会一会这个人。
撩开纱帘，坐到案边，铺开一张花笺。
盯着窗外河水看了许久，才落了笔：“嫣蓉久居广陵，虽堕乐籍，平生尚识几分英雄。闻君两试连魁，已是难得。又于洪涛之际活人无数，更见肝胆。山水远阔，愿备清茶一盏，候君半日闲谈。冒昧奉帖，伏惟雅鉴。”
“若不嫌烟花地，他日路过，可来一见。”
字迹清秀，落笔时却不像个寻常女子。
她看了一遍，折好信，封进淡青信封。
想了想，又从袖中摸出鸡血石小印，在封口轻轻按下一枝梅花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灰衣中年人从船尾无声走进来，垂手候命。
嫣蓉将信递过去：“送去抚州。寻一处士人文会，趁席面上人多时递进去。这帖是给金溪顾淮顾公子的。他若在席上，当面交他。若他不在，留给东道转送便是。”
灰衣人接过信，什么也没问，点了点头，转身没入夜色。
画舫重归安静，只有水声轻轻拍着船底。
嫣蓉起身，伸手合上雕花窗扇，隔断了外头朦胧的灯火与夜曲。
“顾淮……我倒要看看，你这一池水，到底有多深，多浅。”